authorImg 张向荣

文学博士,银行职员。豆瓣上的danyboy.

关于传统,你所知的都是错的

导读

儒家爱说“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一样东西但凡以一成不变为卖点的,肯定不是好东西。在我看来,与其弘扬传统,不如努力塑造新传统。

“传统”和“伪传统”之类的话题已经不新鲜了,但我这次很想认真谈一谈。

传统,不难理解,就是世代相传的具有延续性的东西。但目前在大众的眼中,传统,尤其是传统文化,常常被解读为是古代的、具有底蕴的、博大精深的、玄妙的、国学的那种东西。我们常常会在微博微信、网络留言区里见到类似的话:“现在应试教育学的东西很多都没用,人家古人的传统小时候都是念三字经的”,或是“大陆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传统如今都在港台,甚至是日本、韩国”之类。

事实上,这种对传统的理解充满着误读。传统这个名词如此之宏大,任何持续一定时间,或在一定范围内存在的事物,都可以称之为传统。而且,对时间和范围规定的越清楚,对这一传统的界定也就越准确。相反,时间线拉的越长、空间范围说的越广,所谓的传统就越不可靠。

譬如我们可以说,“这个南方小镇自改革开放以来有一个传统,每年都在电影院放同一部电影”。甚至可以不无幽默地说,“我们家都是医生,具有一到节假日就值班的传统”。因为这两个例子中,时间、范围都是界限清晰的。但是,如果有人说“过春节,吃饺子,放烟花,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悠久传统。”这种说法就很可疑了。

正因为“传统”的外延如此广阔,才会出现一类“伪传统”。

所谓伪传统,就是本身并不是传统,但却打着传统旗号,并以传统为其唯一合法性依据,来抬高自己、骗人害人的现象。今年春节期间,有篇妙文对著名的伪传统《弟子规》做了精彩的扒皮。严格说来,《弟子规》的确是传统中国的产物,但之所以仍将其作为“伪传统”的代表,是因为这部由清代村里的民办教师搞出来给放牛娃读的小册子,竟在当代被包装成具有悠久历史和广泛古代受众的重要蒙学经典,此之所谓伪也。

伪传统的另一个典型,非某些地区的婚礼莫属。婚礼上的一些陋习之所以大行其道,就是靠着“传统”二字作为护身符。婚礼,原本是传统中国最重要的礼仪了,因为婚礼集中体现着一个时代、一个地区的文明程度。以敦风化俗为己任的儒家思想家们,自然就极为重视婚礼,像宋代的大儒朱熹看到他那个时代婚礼乱七八糟大操大办,于是亲自操刀制定婚礼,后世明清两代的婚礼受其影响极深。但是,今天在国内实行的婚礼,却是在改革开放后、层层累积形成的,可以用“不古不今不土不洋”来概括。

参与这种婚礼塑造的,包含了一些古代婚礼的遗俗,但更多的是各村、各乡镇、各县市的大爷大妈按照自己的设想自行加入的;同时,又受国外的影响,在当地婚庆公司的推波助澜下,加入了司仪、伴娘、伴郎等各类西方元素。最终,形成了一种诸如伴郎团闹伴娘、穿着西式婚纱跳火盆之类不伦不类的陋习,再加上奇奇怪怪的彩礼聘礼,却在很多人眼里都属于“传统”习俗。但究其历史,只有几十年甚至更短,此之所谓伪也。

当然,谈到“伪传统”,也不能不提一下大陆一些影视剧。特别是八十年代以来,一些大陆影视剧在表现历史时,会凭空虚构一些风俗传统。比较典型的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挂灯笼的习俗,以期向世界表达一种“旧式中国”的艺术情调,但这种伪民俗随着电影在国际上的获奖,反而产生了意外的影响,回传到中国后,同样成为当代国人对传统误读的一部分。今天的各类古装网络剧、架空剧、穿越剧,以及一些所谓的正剧,在发明传统、虚构民俗方面也是不遗余力,此之所谓伪也。

伪传统如此之多,以至于现代人都不够用了。于是问题来了,为什么今天大陆的伪传统如此之多?

我想,伪传统盛行的根源,在于大陆民众对近、现、当代历史的偏颇认知。根据我对微博和一些论坛留言板的观察,很多人都有一种看法:大陆历经多次运动,传统文化损失殆尽,古今之间出现了断层。而孔夫子说过,“礼失求诸野”,港台及日韩没有经历过这些激烈的反传统运动,所以保留了许多真正的传统,因此,从港台日韩传回的东西肯定更正宗。

事实上,这一观点非常偏颇。文化的传承自有其依托,政治变迁从未真正切断过文化发展,相反,文化会不断地适应外部环境变化进行调整革新,推动自身发展。中国历史上有好几次被认为是“天崩地裂”的时期,如秦一六国、五胡乱华、南宋灭亡、南明灭亡、废除科举等等,也有多次像焚书坑儒、汉末战乱、江陵焚书、清代文字狱等令人痛心疾首的文化损失,而且这些事件大都发生在古代中国的历史上游。

但即便如此,所谓的“传统文化”并没有就此断子绝孙,更没有出现什么绝对的断层。要而言之,一种文明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它之所以具有生命力,正在于强大的适应性和创新性。“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甚至为了维持生命力还要主动扬弃自身的过去。近代以来的中国的确经历了极为剧烈的古今之变,但就此断言出现文明的断层,那就太过低估了文明的力量。

而且,退一步说,大陆近七十年虽然历经各种运动,但同时也主动保留、收集整理、考古抢救、点校出版了大量古代文明的各种遗迹、文献,留下并培养了数量庞大的人才。即使在最残酷的时期,图书馆、博物馆仍然是得到了保护的。

1971年后的二十四史点校工作现场,右起:白寿彝、唐长孺、魏连科1971年后的二十四史点校工作现场,右起:白寿彝、唐长孺、魏连科

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很多人对大陆在文化建设上的成绩了解甚少,却天然地认可各类外来的和尚。这种心态,一时也很难改变。就拿给大陆贩卖“伪传统”最多的台湾来说吧,从《弟子规》被推崇,到所谓“中式茶道”、烧香拜佛等仪式程序的盛行,再到一些所谓“国学大师”搞的不伦不类的读经班,这些阿猫阿狗搞的东西,有些甚至是颇上不得台面的糟粕,反而在大陆花团锦簇起来,正是因为大陆民众自己不了解自己。

譬如从台湾来的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所谓“国学大师”,正经的学术论坛上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中研院”也没他们什么事儿,倒是在大陆俨然成为各类企业、白领、中小学生家长眼里的“大师”。他们编写的书籍,并不是文化的深思熟虑和研究成果,而是成功学。多年前,台湾在经济腾飞之际,一些基于商业社会、企业文化兴起的成功学盛行一时,后来经济停滞,这类玩意儿市场紧缩,于是阵地转移到大陆来,反被认为是货真价实的“传统文化”。

倘若再细究,即使回溯民国,也很难说是延续了古代传统的。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何谓民国?孙中山先生已经一言以蔽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民国建国的合法性来源之一就是反满。

从学术上看,民国的学术同样是在“新文化运动”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最著名的如傅斯年的史语所、胡适之的“整理国故”等,其本质是将古代的一切视为原料,要用现代的、西方的、科学的方法来整理。国民政府迁播台湾后,学术主流继承的正是史语所及“整理国故”,这一思路与大陆对待古代的态度本质是一样的。而且,直到今天,台湾的“国学研究”仍然是这个思路,台湾出版的书籍除了印刷是竖排繁体外,其治学方法根本无所谓“传统”特色,而是广泛使用西方学术的方法,深受海外汉学影响,因此,从学术成果看,台湾并没有继承什么未中断的“传统文化”。

南京鸡鸣寺史语所旧址南京鸡鸣寺史语所旧址

从政治上看,民国的官方意识形态对传统也是批判改造的。最典型的就是蒋介石搞的“新生活运动”,这一运动可以视为民国版的文化革命,当然,程度很低,措施也很普通。譬如不能随地吐痰,勤洗澡之类,有些还具有法西斯性质,要老百姓见了领袖像要鞠躬。这一运动具有“移风易俗”的性质,对一些所谓的传统文化是否定的。但是,到了台湾后,在与大陆此消彼长的军事对抗中,发现了“传统”的价值,才开始号召“汉贼不两立”,试图以传统的继承者身份来自我标签,这就给人造成了台湾确实继承了什么传统的虚假印象。但这多数是政府层面的假面,其实,到今天的台湾看看就知道,有几人研究古代中国?又有几人热衷于所谓“传统文化”?

向大陆输入“伪传统”最多的台湾,真正保留的传统是什么呢?答案只是当地的民间习俗。台湾的确没有经历过剧烈的反传统运动,因此,台湾真正继承的所谓“传统”,主要是本地的民间习俗,以及大陆赴台人士带去的大陆各地的习俗。这些习俗五花八门,莫衷一是,如果说大陆民众认为这才是值得继承的“传统文化”,那还不如到离家最近的村子,找老头老太太来取取经。

说了这么多,倒不仅是批判“伪传统”的盛行,其实对“传统”的迷信更应该破除。儒家爱说“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一样东西但凡以一成不变为卖点的,肯定不是好东西。在我看来,与其弘扬传统,不如努力塑造新传统。

而所谓“新传统”,是指那些在历史的发展中不断形成,又逐渐被大家接受,且对大家的生活具有积极影响的传统。其存在的合法性依据,并不在于是否“传统”,而在于具有普遍的积极意义。

譬如“春节”,在民国之前,中国人非常重视阴历的岁首,也就是元日,民国成立后,要求实行公历,把公历的第一天命名为元旦,旧历的元日改为春节,原本是要希望老百姓不要再过旧历的元日了。结果老百姓还是过旧历,所以,“春节”这个名称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的节日,和“元旦”一起,构成了一种新传统(形成反例的是日本,日本改用公历后,老百姓就过公历的岁首了,也就是说,日本的“春节”是中国的“元旦”),但这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大家过得很开心啊。

再有比如西装领带,喝啤酒、喝红酒等等,难道不也可以视为“新传统”吗?正所谓,要塑造新传统,反对伪传统;要熔铸旧知,方能启迪新知。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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