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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秋水,《东方历史评论》高级编辑,专栏作家。

志士之妻——戊戌变法中的女性

导读

李闰60岁大寿,康有为和梁启超合送了一幅横匾,上书“巾帼完人“四个大字。

闰妻如面:

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惟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

这封绝笔信,写于监狱之中。仅仅一天之后,写信人便被关在一个大铁笼里,被押送至宣武门外菜市口,在人山人海喧闹声中被斩首。据说在临刑前,他对着围观群众喊道:“为了救国,我愿意牺牲我的生命,我愿洒了我的血,但是今天每一个人的牺牲,将有千百万人站起来继续进行维新工作,尽其忠诚去反抗篡权”,然后,刽子手的屠刀举起,他大声吟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发生在120年前的百日维新,一场雷霆万钧热热闹闹的变法,以政变和死亡而终结。

他原可以不死。

1898年9月21日凌晨,一直在西郊颐养天年的慈禧太后突然回宫。她以光绪帝的名义发布上谕,声称康有为“结党营私,莠言乱政”,将其革职,并命令捕拿康有为和他的弟弟康广仁。

当天,谭嗣同和梁启超正在宣武门外北半截胡同浏阳会馆密谈。康有为所住的南海会馆被查抄,慈禧再度垂帘,这两条消息很快传到浏阳会馆,两人为之一震。谭嗣同劝梁启超到日本驻华使馆,拜会伊藤博文,设法救助在上海的康有为。次日,谭嗣同到日本使馆,把自己的诗文稿本托梁启超保管,并劝他出走日本:“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

这段生离死别之语,众所皆知。

谭嗣同谭嗣同

在皇权的翻云覆雨手下,人人自危只求苟全,谭嗣同却始终保持着他的激情和勇气。那种侠气血勇,那种心灵豪赌,令他成为这场悲剧中最有魅力的人物。

而他在死亡来临之前,写给妻子李闰的信,却写得哀感顽艳。在任侠豪迈之外,这位悲剧先锋、维新派的激进主义者展现了他的另一面。他把自己和妻子,比作佛教西方极乐世界中“生生世世,同住莲花”的迦陵毗迦同命鸟,希望在将来在西方极乐世界相聚。

由是,李闰进入了戊戌年的历史时间之中,与光绪皇帝的妃子珍妃,和帝国的实权人物慈禧太后,是这桩历史大事件中少数的女性身影。

1898年的秋天,一个名叫李闰的女子被告知,她的丈夫谭嗣同因百日维新的失败而被正法。李曾经和谭一起为兴女学和废缠足而奔走。听到了丈夫的死讯后,李赶到了家乡所在的湖南省抚署,在中丞面前以匕首刎颈,为丈夫之死进行抗议。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撕口伤口,愤怒地呼喊着丈夫的死刑执行官的姓名才断了气。最后入葬时,她银牙尽碎,拳头紧握,胸口还留着匕首的血印。

这段充满戏剧性的描述见于当时的报纸。在民初记录清代掌故逸闻的《清稗类钞》里,“贞烈类”里也收录了这个传奇,名字就叫“李闰自刭殉夫”。李闰自己曾经编过一本历代烈女传,这本传集里收录了明代一位烈女的故事,她为了给直言进谏含冤而死的丈夫杨继盛伸冤,在皇宫面前用短剑自刎。

如今,李闰也被归入烈女这个谱系里。她对丈夫的忠贞,和谭嗣同对皇帝的忠诚成为一种互相映衬的类比叙事。谭嗣同为国而死,李闰为夫而死,传统价值被灌注到这出破旧立新的政治事件中。

但这个戏剧性的故事,却并非真实的历史。李闰没有在1898年殉夫,她活到了60岁,目睹清王朝的覆灭,在1925年方才去世,。

李闰在18岁时嫁给谭嗣同。这桩婚姻虽然非常传统,彼此都是遵从父母的意志,但结果很不错。据说一开始谭嗣同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意,但婚后和妻子相处得不错。谭嗣同从少年时便才气纵横,李闰也是出身名门的才女(父亲李篁仙为咸丰六年进士,担任过户部主事)。这种背景让两人可以在精神上深度交流,以后逐渐成为了知己。譬如两人一起学佛,谭嗣同在北上给妻子的离别信中亦有“十五年来同学道”这样的话。

在谭嗣同被杀后,李闰自号“臾生”,表示自己乃苟活而已。她曾经写过一首绸缪之作:“前尘往事不可追,一成相思一层灰。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在另外一首七律《悼亡》诗,后四句更是摧折心肝:“已无壮志酬明主,剩有臾生泣后尘。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据她的孙媳刘萍君回忆,噩耗传到浏阳家中,已是深秋,落叶满阶,凄风苦雨,李闰呼天抢地,痛哭不已,一度昏死过去。有时她在寒夜孤灯下哭泣,谭嗣同之父此时已经罢官在家,在窗外对她说:“七嫂,你不要过分伤心了,使我及全家都很难过。你要知道,复生(谭嗣同的字)已不能复生了,他将来的名声,必然在我之上,你应引以为慰。”(刘萍君:《先祖母李闰二三事》)按照传统的礼法,寡妇是不能在夜里哭泣的,李闰知道自己逾礼了,对公公表示再也不会那样。这篇家族文献中的李闰,与报刊所塑造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这些段落显露出李闰所遭遇的悲苦,难得地展示了一个女性的内心世界。

李闰的一生可谓悲剧之极,三岁失去母亲,青年丧子,中年丧夫。在儿子不幸夭折后,她再没有生子。在那个时代,原配无子,纳妾名正言顺,而谭嗣同一向反对纳妾,他身体力行没有为了生育后代而纳妾。谭嗣同死后,他的侄儿兼祧作他的儿子,但不幸早亡,李闰不得不担负抚育两个孙子的重责。

浏阳谭嗣同故居浏阳谭嗣同故居

1898年,是谭嗣同和李闰结婚的第15个年头。是年5月22日,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谭嗣同准备到北京参加新政,他写了《戊戌北上别内子》赠予妻子。这个帖子的内容和他的绝笔书颇多吻合之语,也有“迦陵毗迦同命鸟”的说法。这对夫妻之间应该是那个时代少见的志同道合者。

甲午战争至1898年这段时间,是中国开启现代性的一个关键时刻。女性问题成为凝聚过去和现在、旧与新之间的一个重大选项。维新派从不缠足开始涉入女性问题。谭嗣同说:“缠足之大恶……将不惟亡其国,又以亡其种类。”1897年,谭嗣同、梁启超等人在上海发起“戒缠足会”,随后谭嗣同在湖南创立了“不缠足会“。为此,李闰带领家中大大脚仆妇走上街头宣传不缠足的好处。她还参与倡办了中国女学会,这是近代上海的第一个妇女团体,该会的宗旨是讨论妇女教育问题及其他有关妇女权利问题。

谭嗣同到达北京后,在等待光绪帝召见时,他给李闰写了最后一封信。在信中,他颇为乐观地谈到了局势:“朝廷毅然变法,国事大有可为。我因此益加奋勉,不欲自暇自逸。幸体气尚好,精神极健,一切可以放心。”他劝慰妻子,往后一定会很忙,不能常写家信,不要挂念;接着他又叮嘱妻子:“寄上《女学报》及女学堂各书一包,此后如欲看《女学报》,可开出卖报之处,请唐次丞托人去买……”

《女学报》创刊于1898年7月24日,是中国第一份妇女报刊。这份报纸和1897年11月15日创立的“中国女学堂”,是维新派作为国家变革和女性教育的工具。谭嗣同希望妻子可以接触到最新的刊物,了解女性在这个时代的责任。

而李闰亦不负所望,1912年,她捐出一部分家产,募集资金,创办了浏阳第一所女子师范学校,给女孩们学习的机会,造就了许多女性师资。据刘萍君回忆,李闰作为荣誉校长,每天都去学校,指导校务,和老师谈话,讨论教学问题。遇到经费苦难,也想办法解决,不拖欠教师的薪水。

此外,针对社会上弃婴和溺婴(多为女婴)的恶习,李闰创办了空前未有的育婴局,赤贫者送到局里代养;次贫者部分代养,或补助;较贫者少量补助。无数女婴得以存活。不仅如此,李闰还派育婴局的管理人员深入乡间,调查弃婴和溺婴的状况,以期改造重男轻女等旧观念。

一个旧式女性,历经万千悲苦,仍活出了新的精神维度。李闰60岁大寿,康有为和梁启超合送了一幅横匾,上书“巾帼完人“四个大字。无论是旧纲维还是新秩序下,这位女性都堪称是一位真正的“女杰”,和她那位勇毅热血的丈夫相得益彰。

【责任编辑: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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