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止庵

止庵,本名王进文,传记和随笔作家。著有《周作人传》、《樗下读庄》、《老子演义》、《神奇的现实》等二十余种著作。编订整理《周作人自编集》、《周作人译文全集》、《张爱玲全集》等。

他们用彩色的建筑,展现出了独有的世界

导读

从印象派开始其实已经没有纯然反映外在世界的绘画了,或多或少都夹杂着画家面对世界所做出的反应。后印象派总的来说反应更胜于反映,尽管彼此间有张扬与克制的不同。而野兽派则更进了一步。

安德烈·德朗和罗伯特·德劳内这两位画家原本风格迥异,却存在着一点共同之处,即都曾经对描绘城市景观有极大兴趣。

虽然在印象派画家这已成为重要题材,尤其是莫奈和毕沙罗,但如此着力展现都市独有之美的,首屈一指还是野兽派时期的德朗。尽管他也画了不少自然风光,如《水面上的光影》(一九○六)、La jetée à L'Estaque《埃斯塔克的防波堤》(一九○六)、Pinède à Cassis《在黑松林》(一九○七)、《普罗旺斯风景》,(约一九○八),然而,当面对伦敦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物时,他所画的《大本钟》(一九○五)、《老滑铁卢桥》(一九○六)、《查令十字街桥》(一九○六), 《威斯敏斯特港》(一九○六),《伦敦桥》(一九○六)等作品,壮美,宏阔,那才真是无与伦比。城市之内而非城市之外,无疑更处于德朗的世界的中心位置。如果与此前包括莫奈和毕沙罗在内的诸位画家的作品相对照,这一点就更为突出。

德朗:《威斯敏斯特港》德朗:《威斯敏斯特港》

这使我们联想到同为野兽派的马蒂斯那些通过楼上一处窗口描绘圣米歇尔桥和巴黎圣母院的作品。而画家们这种兴趣与题材的变化——对野兽派来说就是“色彩的借口”不同——在我们涉及的这段美术史上越来越具有普遍意义,所谓“真正的大自然”,实际上仅见于少数几位画家笔下,譬如塞尚、高更、蒙克和以后将要谈到的弗朗兹·马克,如果将这几位视为一极,那么与之相对的另一极正是德朗以及德劳内。

德朗:《伦敦桥》德朗:《伦敦桥》

我们曾经用“感受”与“感觉”来区分主体与客体之间不同程度的侧重,换个说法,也可以用“反应”与“反映”来形容其间的区别。从印象派开始其实已经没有纯然反映外在世界的绘画了,或多或少都夹杂着画家面对世界所做出的反应。后印象派总的来说反应更胜于反映,尽管彼此间有张扬与克制的不同。而野兽派则更进了一步。所以前面讲“描绘城市景观”、“展现城市独有的美”,都略嫌不够准确。

同为野兽派,就反应的程度而论,德朗似乎还要强过马蒂斯。德朗笔下更具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用的都是最响亮的颜色。如果马蒂斯的画可以比作音乐,那么德朗的就是号角轰鸣,或者说是现代世界的一片喧嚣。马蒂斯温暖,而德朗炽热;马蒂斯看似粗犷其实不无细致,德朗则真的就是粗犷,我觉得他好像多少缺乏一点儿马蒂斯始终保持的那种最高意义上的均衡感和秩序感。

德朗作品的粗犷有力,得益于他喜欢采用的笔触明显的画法。这也使我们联想到马蒂斯同一时期的作品,如《阳光下的街道》(一九○五)、《科利乌尔景色》(一九○五)、《科利乌尔风光》(一九○五)等,而在马蒂斯,此种画法大概发端于《奢华,宁静和享乐》(一九○四),虽然该画尚未摆脱西涅克“镶嵌式风景”的影响,而这又可以上溯至修拉那种点彩画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笔触就是放大的因而也显得更有力的“点”。

不过德朗往往只用笔触明显的画法来描绘天空、云彩和水面,正所谓“天光云影”、“波光涟滟”;画到楼房、桥梁、道路之类,例如《查令十字街桥》中的路面,笔触就没有那么突出了,而更接近于平涂的画法,以分别表现其间光的效果明显与否。但在马蒂斯几乎就没有这样的不同,往往整幅画都用笔触明显的画法,而无论所画的是什么。这似乎又可看出德朗较之马蒂斯偏于保守之处,好像在他还是不想以一己的反应彻底压过对现实的反映,那么,前面关于二人在这方面的比较可能也要做一点修正。

德劳内:《战神广场,红色的塔》德劳内:《战神广场,红色的塔》

德劳内对于城市的兴趣几乎只集中在一个点上——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据说莫泊桑因为害怕见到埃菲尔铁塔,总是躲到铁塔上去;而德劳内却希望永远都能看见铁塔。虽然去过巴黎的人会发现,德劳内有关铁塔的画并不是写实的,至少铁塔所处的环境与画家画它的视角往往出于虚拟。对画家来说,强调它,渲染它,胜过描绘它。

在《树中的埃菲尔铁塔》(一九○九)中,铁塔仿佛正以一种钢铁才有的气势摧枯拉朽般地轰然升入天空。在《埃菲尔铁塔》(一九一○至一九一一)、《战神广场,红色的塔》(一九一一)等作品中,画家带着近乎眩晕的感觉仰望那巨大的建筑物;而在另一幅《埃菲尔铁塔》(一九一○至一九一一)中,虽然换成近乎俯视的角度,铁塔仍然是唯一的实在,它就像是强加给我们而我们又不能不接受的一样东西。

铁塔对于德劳内来说,意味着空间的无限可能性和心灵的最大自由度。他不厌其烦地向我们提示这个事实上的同时也是他精神境界中的存在。在《巴黎市》(一九一○至一九一二)中与三位高大的裸体女人——她们的姿态使人想到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似乎也在显示对于现有秩序的一种新的挑战与冲击——比肩而立的正是埃菲尔铁塔。

德劳内:《埃菲尔铁塔》德劳内:《埃菲尔铁塔》

如果说感受是偏感性的发现,而理解是偏理性的发现,在德劳内这两者实际上是融为一体的,也就是说,作为主体的画家与作为客体的铁塔之间的关系明显带有一点理性的成分。作为一个即将走向抽象派的画家,他分析它,研究它;然而就在他那些以抽象研究为主的作品里(如《向布莱里奥致敬》,一九一四),铁塔仍然是可以辨认的具体之物。

在那以后,铁塔重新成为他的某些画作(如《埃菲尔铁塔》, 一九二六)的主要形象,而更强调它的轮廓之美,铁塔显得更现实也更亲切了。对德劳内来说,铁塔是这世界唯一不可改变之物,也是他与这世界唯一实在的联系;他始终把它当作自己的某种对应物,似乎这是一道门,或是一座桥,通过它,他才能够充分认知一切。这种内心深处的交流被画家保持了整整一生。

【注】本文原标题为《德朗和德劳内》

【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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