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周成林

独立作家、译者、旅行者,著有非虚构文集《考工记》《爱与希望的小街》《跟缅甸火车一起跳舞》,译有《时光中的时光:塔可夫斯基日记》《客厅里的绅士》《奈保尔传》等。

做一个油腻中年男并不尴尬

导读

依照世俗标准,老男人,不管是不是单身,似乎必须而且应该做好人,哪怕一直做好人,不论可行与否,本身就很乏味。

中年是尴尬的年龄。根本没老,或不算老,老花却渐渐有了。看手机或读电子书,字体若不设得大一些,有时只好摘掉近视眼镜。公众场合摘镜,无疑宣布你有老花,需要多补钙甚至买双老人步行鞋。但我死要面子,也因戴镜多年,眼睛变形,摘了怕把人吓着。除非必须,总是不愿摘镜,硬撑。

另一尴尬,则是别人或陌生人对你的称谓。“帅哥”,不时还会听到,窃喜,仿佛做假骗人蒙混过关,但也很像听到中年女人被人唤做“美女”,总疑心这么称呼,那人眼睛是不是有问题。中国人的称谓,这些年乱了套。然而,叫你“大哥”、“师傅”或“老师”,听了也窘,不仅不喜欢“德高望重”,也证明自己的确一把年纪了。“叔叔”,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听了或许顺耳,大男生大女生也这么叫,即刻把你打回原形。

省城南方城市,不兴当面唤人“大叔”,不然更窘。中年男人也有虚荣。省城很多大叔,年纪大我很多,头发花白或半秃。为了显得年轻,他们多半剃成光头,或不嫌麻烦,把头发染黑。市井大叔也不例外。洞洞舞厅的客人,不论婚否,相当部分就是他们。比起向来规矩的居家暖男(估计已是濒危物种),这些大叔可能更担心自己江河日下,尤其肾功能,因为补肾广告有个金句“他好,我也好”;我在茶馆就见过交流壮阳药心得的大叔。

前两年,有个女人对我说,愤愤然:“男人很多时候都用下半身思考。”男人思考,未必都用下半身。然而没了肾,的确也就少了下半身的“思考”能力。有次,听到一个六十左右的大叔,在问街边的草药摊,有没有什么草药,没啥副作用,可以恢复那个功能,因为到他这个年纪,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些时候,一个多月都不会去想那个。卖草药的大爷摊摊手,无能为力。

中年同志或男同,多半单身,似乎乐观些,或更能应对中年尴尬。省城最繁华的商业区附近,一条小街的路边五元茶馆,几乎每天,都有七八个中年同志聚会,从三十好几到五十多的大叔。我一开始不知道,偷听多了,再加他们偶尔看你眼神特别,才恍然明白。他们聊的有些话题,大多数中年大叔一般不会谈及:时尚,男用美容化妆品,养生食材,浪漫旅游,东南亚男孩子皮肤如何好屁股怎样结实,谁又喜欢哪个男婆娘,谁跟哪个男婆娘又分手了。这些男婆娘,大概是我见过的最low的同志(虽然其中好像还有医生),他们不“油腻”,也没有些大叔邋遢甚至猥琐,只是取向不同。

如同中年女人注意容颜,中年男人讲究些,没啥不好。然而讲究同样尴尬。前不久,我就差点被人误会。是在二线舞厅,因为好奇,挑战一位变性舞女。比我略高,长发,露背OL装,黑袜。“你是不是喜欢男孩子?”她或他,一口咬定我喜欢,因为直男不喷香水。“不,我不喜欢男孩子。”不相信,将信将疑。她的乳房和下体都做了。“我可以摸摸上面吗?”“可以。”很真实。嗓音不粗,接近女人。不是天天来二线跳舞,平常在其他场所做表演,“大尺度表演。那里的经理都觉得我是女的。”很多人没看出她做过,她说。或许,也未必,肩膀还是很男人。“省城对变性人算是比较开放。”我说。“省城是个很乱的城市,这里的人都很乱。”她说,或许来自切身体会,或许把我也归入很乱之列,且是很乱的中年。

没人愿意老。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不装避孕环,因为老女人才装。理由古怪,但也见出说话者不想老。就像小鲜肉,老女人老男人,叫出来很难听。依照政治正确的世俗标准,老男人,不管是不是单身,似乎必须而且应该做好人,哪怕一直做好人,不论可行与否,本身就很乏味。中年男人,同样不得放浪,责任义务,这些高端词汇,把你压得喘不过气。不然,教授就成叫兽,老师就成老湿,叔叔或大叔,就成蜀黍,同音异字,一下子被人鄙视,或不正经了。粤语有咸湿阿伯,麻甩佬,金鱼佬,省城话骂你老怪物,日语也许叫做痴汉。纳博科夫笔下的亨伯特(Humbert),印度小说家罗伊写过的勾引男童的卖果汁佬(orange juice lemon juice man),表现不一,有的恶心又好笑,有的执着又可悲。米兔时代,他们统统成了一类,万劫不复。

《洛丽塔》剧照《洛丽塔》剧照

叔叔或大叔的另一番污名化,则是有位人到中年的成功人士作家,本身未必不“油腻”,嘲笑“油腻男”,列出“油腻男”的多宗罪。可是,从前的“油腻男”多么可爱,《沧海一声笑》的词曲作者黄霑,样子就很“油腻”,还在香港报刊撰文谈性,出过一册印了五十多版的畅销《不文集》。花花公子创办者海夫纳,活在自己“打造”的情色梦幻城堡,经常穿着睡衣露面,不更“油腻”?市井俗人,蜀黍还是大叔,即使穿着打扮真的符合“油腻男”的诸多标准,管你看不看得顺眼,可能要比有些自以为很讲究很精致的中产或富人有趣,更有人间味。

不惑之年或天命之年,中年大叔还是应该潇洒一些,尤其没有太多枷锁的单身者。作者并非鼓励有家有室或志向高远或“人生规划”多半实现的大叔或蜀黍,都像写过《火宅之人》的那位日本放浪作家一样,抛妻别子,只顾自己,跑去跟相好的青楼女子避居一隅。然而,即以本人来说,活到这把年纪,不上不下,无家无室,甚至没有立锥之地,也很难见到所谓爱与希望,做不做世俗眼中的好人已不重要,更不care。只要不做恶人,完全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更真实一些,哪怕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很多年前,我的一位现已绝交的离异老友曾说,自己“还可以板个十多年(作者注:板是省城话,就是折腾)”,等到“板不动了”,再说。不管有没有尴尬的老花,不管是用哪个半身思考,不管是恍眼帅哥还是大叔蜀黍,趁着现在还能“板”,赶快“板”吧。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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