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周成林

独立作家、译者、旅行者,著有非虚构文集《考工记》《爱与希望的小街》《跟缅甸火车一起跳舞》,译有《时光中的时光:塔可夫斯基日记》《客厅里的绅士》《奈保尔传》等。

穷人怎么过年

导读

穷人,不管你一个人,还是一窝人,过不过年真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年这个时候,大致还能健康活着。雾霾,寒冷,物价,生计,欲望,争斗……要应付的太多了。元旦或春节,只是表明你又战战兢兢捱过三百来天。

春节,中国人民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就要到了。“罗马”的电梯内,声音污染或视觉污染的广告屏或广告牌,更加急管繁弦,一片中国红;不是某宝某猫的年货节,就是某东某购的促销周。电梯内外的整形广告,给亲隆胸,或做嘟嘟唇,也是气象全新,要亲“跨年囤美”,花点成本,换一张高级的“斩男脸”,最好像国内众多女明星:亚洲人的模样,欧洲人的轮廓。

走进“罗马”附近某家外资大型超市,惊呼进了红海洋,不仅商品堆头一片红,还有墙上“省更多”的广告招贴和头顶的灯笼纸花(很遗憾,没见到捆绑玩具似的“中国结”),就连商场的残肢模特,也绷着红彤彤的内裤或文胸。从外到内,你突然醒觉,街头的各类宣传主色:红色,已经成功漫入这家跨国零售巨头的蓝色血液。当然不止红色,土豪金更添喜色贵气,尤其出身比蓝色血液还要高贵的“国酒”,大红加金,岂止喜闻乐见,且上档次。春节果然又要来了。

还好,在我一周要去好几次的省城“劳动人民第二新村”(俗称新二村),色彩没有这么强烈或上脑。前一阵,我在新二村肉档看到的整只新鲜猪头,性别难辨,红润犹在的脸颊,还有几撮没刮干净的黑毛,让你想起各类油腻男女;然而雾霾天气下,猪头亲历烟熏,萎缩成了德高望重的长者。最低消费三元的麻将茶馆外(前两年更便宜),肉店的上百串香肠、腊肉、腌肉或内脏,沿路挂着,看得你心潮起伏,很像壮观的烟熏制品大展示。

从小爱吃蒜苔。每逢过年,蒜苔例行涨价。十来天前,我在新二村菜摊看到新鲜蒜苔,一问,二十五元一斤。“这么贵?比肉还贵!”见我受惊且无知,卖菜师奶有些恼火:“比肉还贵的菜,多得很呢。”一个多小时后,我在村内露天茶馆喝完茶,再度经过蒜苔,师奶说:“买点儿嘛,十元都可炒一盘。”于是买了十块钱。回家,掐掉不能吃的蒜苔尾巴,切出来,不过小小一碗。跟远比蒜苔便宜的猪肉一起下锅,不是蒜苔炒肉,而是肉炒蒜苔,但的确嫩气。

“十元钱你都拿不出来,只能证明你操(混)得太撇(差)了!”有次,我母亲在电话里恨恨地说。说得很对,尽管她鄙夷的,是她永远瞧不起的进城农民。再穷,二十五块钱一斤的蒜苔也得尝尝,用我偷听到的新二村某位资深茶客的话说:想吃就吃,想日就日。多年前,八十开外的祖母病死之前,坐在小杂院台阶上,吃了街头摊贩那里买回来下锅的一大碗饺子。邻居问她咋吃这么多,别不消化。“吃了这回就了了。”祖母说得也很对。吃完饺子没几天,她果然起不来,很快了了;倒不是因为不消化。但她了了之前,毕竟随心所欲,吃了一大碗饺子。

远在过年前,因为继续公开哭穷,微信个人公众号得了些打赏,“个人理财”健康指数,遂从“弥留”暂时回归“病重”。西方人民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圣诞前夜,我也去那时还没红彤彤的外资超市,并非过圣诞,而是买了机器刚刚灌出来的香肠,正逢减价,比新二村还划算。本来买五斤,嫌多且省钱,买了大约三斤。把湿漉漉的香肠带回家,用热水洗一遍(免得泛腌渍),用编织绳一节节扎好,挂在“罗马”的小厨房,就像提前实现的一个小目标。看它慢慢在省城的污浊空气里风干(或阴干),形状颜色,愈来愈像crap,不用等过年,再过一阵就能入口,心里却有庸俗的小期盼。

如同提早挂在“罗马”的几节香肠需要风干,过年是个过程。就像写作,或怎样买了十元蒜苔,过程远比结果有期待有意外有悬念。等到真过年(就像香肠和蒜苔最终下肚),这些反而没了,都是意料中的套路:走亲戚,当面拜年或虚拟拜年,发摸得着或摸不着的红包,憨吃死胀,麻将大战,全世界“景点”都是亲们……前几年,我也写到小时候过年,过程也有意义,虽然比现在更穷:

“春节快到,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各条战线捷报频传,我们的肉票油票也盼来额外供应,家家都熏腊肉灌香肠。到了除夕,院内桑树边或阶沿上牵了一盏电灯,摆了一副石磨和一只木盆。每家轮流推着汤圆粉,一勺水,一勺用水泡胀的糯米;一边推,一边七嘴八舌。推好的汤圆粉装进大小布袋,湿淋淋挂上晾衣竿或屋檐,仿佛我后来见过的拳击沙包。汤圆粉一直推到午夜。最后一轮结束,灯灭人散。没有鞭炮烟火,没有喜庆电视,除了气管炎陈伯伯几声咳嗽,上池北街十九号静得就像乡下。”

就像大多数人不会再做香肠,汤圆粉也不会再推了,尤其现在的穷人,身在省城级别或以上都会的,多是各忙各,因为不忙更穷。身为不忙的独立穷人,我的悬念更少:没本事在外“打拼”或“追梦”,不需要加入春运洪流抢票挤车,省心也省路费;多年自绝于社会,也没什么朋友或亲戚必得维持,省了红包和应酬开销;无父无君,“传统美德”更说不上,无需像街头乞丐的主打歌颤巍巍唱的,“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省了听我母亲长篇大论当面抱怨兼开导。前些年春节,我和妹妹还去母亲家吃顿饭。最近两年,大家“操得很撇”,虽不至于十元钱都拿不出来,而是吃饭也觉得烦,最多回去坐几分钟。

以我这些年的心得,穷人,不管你一个人,还是一窝人,过不过年真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年这个时候,大致还能健康活着。雾霾,寒冷,物价,生计,欲望,争斗……要应付的太多了。元旦或春节,只是表明你又战战兢兢捱过三百来天。

今年,本穷人照例不过年,第一没钱,第二没兴趣,第三则是过年那几天,正好又得交下一季度房租(从大理回来这几年,每年过年前后,等于多了一个吉凶难辨的另类年关,幸好从没遇到房东年前收房)。这笔送出去的钱,远远不是十块钱,然而暂时还是悬空数字,摸不着也看不到,还不敢肯定到时候能不能拿出来。所以,本来早不过年了,加之这一项,年不年就更不重要了,因为“操得很撇”,只是盼着这年快点过去。

本文快要写完,寒潮又来,打开“罗马”的厨房门瞄了一眼,早已风干的香肠还剩四节,悬在窗口,最下一节的顶端,清鼻涕似的挂了一滴油珠,像个透明的不太确定的句号。还有半个来月就到春节了。

过年那几天,除了偶尔还得去红彤彤外资超市买点东西,进出“罗马”时继续欣赏各类欢喜广告,还有很可能去母亲家坐一会儿,我打算老老实实就在“罗马”自闭,该做啥就做啥,顶多再去新二村喝喝茶接点地气(希望老七两口子或老马的低端机麻茶馆不会关门)。

蒜苔提前吃了,香肠也吃得只剩四节了;等到吃完,这一年也就了了。

(2018年1月26日写于“罗马”)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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