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袁征

袁征,华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不满十七岁进工厂当学徒,文革结束后考入大学。出过《孔子·蔡元培·西南联大》等几本书,发了“The Capital Revolution: A Case Study of Chinese Student Movements in the 1920s”等一些论文,还写过《最好的父母》之类散文杂感。

猴子是怎么变成女朋友的

导读

后现代主义批评了对科学和逻辑的迷信,多少有点功劳。但它生来就是非逻辑的,很多主张非常可笑。

(一)

我讲纳税人的头一篇短文(《别老说自己是纳税人了》)发表以后,有个读者似乎很气愤,留言说:“偷换概念!搞对象的事是权利和义务能解释的么?”帖子两句话中间本来没有标点,是个空格。我复制过来,觉得不大顺眼,加了个叹号,希望既符合中文写作的规矩,又保持作者的原意。

拙作跟“搞对象”挨得上的只有这么几句:“事实上,好些权利跟义务没有一点关系。例如,......你有把祖传的项链送给任何一个女孩的权利,人家并没有接受你好意的义务,可以脉脉含情地让你把项链戴到她脖子上,也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少跟我来这一套!’”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死活没看出哪个概念被偷换了。

(二)

一篇文章或者一段话讲的事物,必须从头到尾是同一个东西,不能讲着讲着换成另一个玩意。这是基本的逻辑规则——大家都知道的“同一律”。逻辑是正常思考和表达的规矩。违反逻辑,说出来的就不像人话。

看看这样的讲法:

人是猴子变的,

你的女朋友是人,

所以你的女朋友是猴子变的。

这很荒唐。原因是第一行里的“人”是“人类”,而第二行里的“人”换成了另一个概念,是“个人”。猴子变人是通俗的讲法,学者普遍认为人是猿变的。那起码是两百多万年前的事。要是一个人的女朋友是猿变的,那她真是老寿星了。

在我们周围真有人讲这样的傻话?有,而且还不少。一篇谈教育的文章说,老师要管学生,学生要管自己,所以跟老师一样,学生也是学校的管理者。这跟上面讲别人是猴子变的一样胡闹。老师管学生的“管”是公共管理,学生管自己是自我管理,不是同一个概念。

但我不认为写那篇文章的人是偷换概念。现在中国的文人喜欢玩“后现代”。所谓“现代”,讲的是欧洲启蒙运动以后推崇科学精神,或者说尊重科学和逻辑的现代文化。当然,科学不等于正确,逻辑不一定能推出真理。后现代主义批评了对科学和逻辑的迷信,多少有点功劳。但它生来就是非逻辑的,很多主张非常可笑。

新文化运动是中国的启蒙运动,可惜只有短短的几年。结果不懂逻辑、不讲逻辑的风气相当严重。那篇文章的作者应该不是有意地偷换概念,而是因为不懂逻辑,糊里糊涂地混淆概念。杂志的编辑恐怕也是不懂逻辑,糊里糊涂地把文章发了出来。那不是《糗事百科》,是一所大学的学报。大家稍微认真,就发现很多事情特别幽默。

(三)

毫无疑问,讲话和写文章要前后一致,概念清楚很重要。

要是讲话或者写文章的人自己都把握不住那是个什么玩意,那么,他前后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恐怕只有天知道了。《道德经》劈头就讲,“道可道,非常道”:可以说出来的,就不是永恒的“道”。老子前后讲的“道”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谁也说不清楚。学问家绞尽脑汁,把《道德经》研究得越明白,离老子永恒的道就越远。

我们的祖宗留下了好多这类古怪的宝贝。市场上有大量增强“元气”的补药。但“元气”看不见,摸不着,用任何仪器都没法检测。所以,大家谈论“元气”的时候,说的有可能不是同一样东西。讲话神秘深奥未必是成心骗人,但很容易混淆概念。艺术可以朦胧,讲理应该清楚。

混淆概念跟偷换概念不是一回事,界线在无意还是有意。偷换概念是明知故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一段相声里,父亲对儿子说:“你不能骄傲,有人比你强。你今年八岁,爸爸在你这个年龄已经九岁了。”这就是偷换概念,故意将前面的周岁变成后面的虚岁。

(四)

那个跟帖的作者似乎没搞清什么是偷换概念,也没搞清什么是权利和义务。

权利跟义务可以解释搞对象的事吗?当然可以。国际学术界普遍认为,人有要求、自由、权力和豁免四种权利。要求权是造成别人义务的资格。义务是因为别人的要求权而做(或者不做)某事的必要。另外三种权利都跟义务无关。

随便举个例子:单身的先生有追求成年未婚女子的自由。但人家没有接受求爱的义务,可以跟他一起上电影院,一起轧马路,也可以直率或者婉转地拒绝。可是,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身体,别人不能随意侵犯。这个要求权造成了其他人的义务。那位想谈恋爱的先生不能认为女孩不识好歹,动手抽人耳刮子。

根据同样的道理,讲上面那些看法是我的自由。这不造成各位看官的义务。您可以赞成,也可以反对。权利和义务不但能解释搞对象的事,而且能很好地说明各种人与人关系的问题。如果大家都懂得这个道理,我们会活得自在很多。

(本文原标题《什么叫偷换概念?》)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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