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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早,知名文史学者,作品有《野史记》《说史记》《民国了》等。

为什么再高端的小区,也光鲜不过三五年

导读

但或许是这种理性,在选举业委会时,引发了耗散效应:人人都理性地将愿意参选的人置于被怀疑的地位,又无法验证候选人的承诺,干脆选择了各国精英常见的政治冷漠姿态。

最近我住的小区火了,纸媒网媒,各种报道,为啥呢?各家标题基本一致,以《北京青年报》为例吧:《业主私拆院墙挖地基致管道外露 城管高度重视要求涉事业主回填》。

事实上呢,邻居都知道,这家从春节后就私拆院墙,偷挖地基,已经一个多月了。本楼邻居,走过路过的邻居,有报告物业的,有通知城管的,甚至有报警的,但都不了了之。传说这家有势力,不知真伪。

3月7日,这事闹大了。因为此前在邻居的强烈反映下,物业曾向该业主出示违建通知,要求停止施工,但该业主置若罔闻,照样让施工队的车每天进小区开工。这天上午施工队再往里进,物业赶来阻止,业主强行刷卡让施工队车辆进入小区。物业跟随到家制止施工,仍然无效。

聚集到工地周围的邻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照片上传到了小区微信群里。这家业主前几天已经用围挡挡住了工地,很多照片是从别的楼上俯拍才能看见大致状况。但是可以清楚看见,一部水泥搅拌机在辛勤地工作。

头天业主曾对围观的邻居说:我就是盖个阳光房,盖个茶室。可是小区盖阳光房的一楼住户多了去啦,你见过有挖地基的么?你见过有上水泥搅拌机的么?

小区微信群里就出现了这样的问答:

“没人管他么?”

“物业一直阻止,但是物业没有执法权,业主根本不听,阻止不了。物业说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有势力的业主,派出所都不敢管。”

“给城管打电话?”

“城管来了好几趟了,要约谈业主,业主没去。”

“报110啊!”

“110只管刑事,这种事让找物业和城管解决。”

3月7日下午,十名邻居(九女一男)来到现场,强行拆除了围档,发现业主偷挖地基一米多深,水管和燃气管道都暴露在外。燃气管道外面又被施工队自行敷上了水泥。管道旁还有施工队工人扔下的烟头。这下邻居们炸了——你不炸,燃气管道就有可能爆炸不是吗?

邻居们继续拆除围档,又发现了:钢筋混凝土的承重柱被切割,业主还私自接上了消防龙头,用于水泥搅拌等施工行为。

群里也炸了:这家人就不怕楼基沉降,燃气爆炸,自己也没命吗?

警察来了,找不到业主又走了。

业主来了,说:谁拆的围档谁赔!我要报警!

邻居们说:不用了,我们已经报警了。咱们一块儿等吧。

业主说好。没多久自己走了。

邻居们继续向物业申诉。最终物业得到了上级部门的指示,拆除了围档、钢筋之类的围建。

第二天,三八妇女节,城管的违建通知单也来了。接下来又是各种扯皮:业主想自己回填,邻居不同意,要求鉴定后专业回填,业主不露面,邻居要求物业准备起诉;业主出现了,但拒绝承担鉴定费用;邻居又督促物业起诉,业主签字同意承担鉴定与回填费用……现在大家在等,看会不会又出现什么幺蛾子。

在过去的一周中,基本上每天一开手机,小区微信群里都是几百条未读消息。邻居们借此机会,也在反省这个号称“文明、安静”的小区,为什么总会出现这样的事?——此前有把楼下绿地改成自家花园,还立上四根灯柱通电的,有在院子里挖个池塘养鱼的,还有住一楼直接开挖地下室的……谁能管得着他们呢?大家问。

我们这个小区从2002年开盘以来,就以金牌物业和金牌论坛著称。据老业主们描述,那时可好了:生客进小区门,物业一定会致电主人家询问;拿着重物在路上走,一定会有保安帮你拎;保洁工人每天笑逐颜开地问好;在小区内遛狗狗,随处有物业或邻居提供的便便袋;邻居们往往不分彼此,一到周末就轮流啸聚;每天十来趟班车往返国贸,还有那小区清清的荷塘……

现在这些基本上都没了。荷塘变成了货场,物业人员一拨拨地换,班车只剩两趟,住户越来越多,地上的狗屎也越来越多,住一个单元的邻居也相逢不相识,反正隔不多久就有人搬走,经常有恶客把车堵在小区门口,放他进来就堵在路边……唯一剩下的传统,或许是大年三十还是会有业主发起给保安与保洁送饺子,发红包。

像这次和上次,上上次,私拆偷挖的业主,如果真的腆颜不顾公论,谁来作为主体与之对垒呢?来访的媒体都夸小区邻居们有素质,但是按道理,这些隔壁楼或几百米外的邻居,既没有义务,权利也很存疑。似乎真正有权利阻止他们的,一是同楼的邻居,二是物业。

群里有人力劝同楼邻居出来起诉之类,但有的邻居在国外家里没人,有的家里只有老人不愿/不敢出面,一共只有八户的黄金楼型,这时反而遭遇找不到直接受害人的尴尬。

靠物业吗?咱们小区物业对待业主一向是比较软的——这有时也是优点,只听说无理业主打保安,从来没有反例,“别的小区,哼”。像这样的违建,物业也缺乏动力/胆量去较真。我亲耳听见物业经理对那几位英雄女邻居说:“多亏有你们支持,我们才敢去拆这些违建。”

“业主委员会”这个话题再次浮出海面。

虽然中国的业主委员会经常面临法律地位不明、职责不清、运作不规范的问题,但大多数业主都同意,有一个业主委员会,总比没有强。至少在面对物业或无良业主时,其他业主不是自愿组合的一盘散沙,这次事件反映出小区的邻居素质高,但小区的安全与社区生活的质量,不能建立在业主的素质之上吧?“搭便车”不是很正常的人性吗?

2003年《物业管理条例》出台,2007年《物权法》实施,我们小区也曾经三次试图召开业主大会,选出业主委员会。但因为种种原因——把这儿当别墅平时不住的业主不少,家里只有老人小孩不敢作主的,还有几位热心竞选的业主互相拆台——我也只是听说,不曾亲见。反正三次都没选出业主委员会,所以至今楼面破损,栏杆朽坏,也无法动用维修基金,这需要业主大会或业主委员会批准。

我其实也纳闷过:按说我们小区住户素质真的不低,有海外经验的都一把一把,怎么就选不出一个业委会呢?后来有一次跟加拿大归来的席越聊起这事儿。她问我小区规模多大?我说链家的数据是1949户。席越说,你这规模在加拿大也选不出业委会,太大了呀!

我后来想想也有道理。这么大的社区,你说我认识谁呀?凭什么选你呀?去年物业提议涨物业费,没有业委会可以对话,直接按面积数挨个找业主签名同意。有邻居在群里不平,说应该成立业委会,不然单个业主太弱势,但也有人反驳:我宁愿相信一个全国有名、地产界龙头的上市公司,也不会去相信一个陌生的邻居。

据我观察,小区里大概超过一半的邻居,不是北京户口。所以我们小区的二胎率早些年就非常高。他们单个人都相当理性,据说每年缴清物业费的比例都是90%以上。一旦有人因为对物业不满喊出“拒交物业费”,一定会有人劝TA:不交物业费,会造成“物业服务下降——更多人拒交物业费——物业无力也不愿再服务——小区乱作一团——房价下跌”的恶性循环,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咱们自己吗?这次偷挖地基事件,许多邻居对物业的不作为深恶痛绝,但也没有谁真正动议拒交服务费。

但或许是这种理性,在选举业委会时,引发了耗散效应:人人都理性地将愿意参选的人置于被怀疑的地位,又无法验证候选人的承诺,干脆选择了各国精英常见的政治冷漠姿态——比起市区里成功地选出业委会的小社区,那种街坊大爷大妈式的热情与组织性、认同感,这个大而漂亮整洁的“精英社区”反而陷入群龙无首的分散博弈状态。

2008年,因为楼道异响与维修污染的问题,我住的单元与隔壁单元也曾联合起来向物业维权。虽说最后各户都得到了数额不等的赔偿。但过程委实有点令人寒心。我被推选为与物业谈判的两位代表之一。但当初步协议达成后,首先是有邻居怀疑代表是无间道,明护业主暗帮物业,后来又有几家邻居自行宣布不遵守代表与物业达到的协议——物业经理也哭笑不得:那你们当初选代表出来干嘛?

其实这种场面,我在研究近代史时见得太多了。每一次公众事件,每一场街头运动,都不免会陷入这样的怪圈:有代表有领导,但少数人可以肆意推翻没有专政力量为后盾的决议。孙中山说中国人一盘散沙,大部分时候真是没毛病。

或许这次事件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至少出面拆围栏,怼业主,促物业,见媒体的几位业主,已经在小区中圈粉无数。他们不乏热心,也有相对自由的时间,更有较高的组织力与执行力(十分钟组织十位邻居到现场,接受媒体采访在风中说到声音嘶哑),他们中间会不会诞生出一个千呼万唤出不来的业主委员会?多次事件引发的危机感会不会让邻居更团结更互信?就像一位邻居在群里说的: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男青年女青年都当爸当妈了,也该成熟不少了吧?现在再来,能不能选出一个业委会?”

(本文原标题:《业主私挖地基致管道外露,谁来管呢?》)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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