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云也退

云也退,独立记者,书评人,译者,译有托尼·朱特《责任的重负》、E.萨义德《开端》,目前有望出版第一本个人作品,距离成为旅行作家只差一张返程机票。由于屡屡提前庆祝还未到来的自由,被视为一个尚可一救的文人和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犹太是怎样的人”系列之五十七

要像幸存者一样活着

导读

物极必反、福兮祸伏之类的古训,是从功利主义的层次上来劝诫人,告诉人得意忘形会引来祸患,而幸存者心态却是一个根本性的存在意识,类似某已经不在人世的名人讲的:你的每一天都是余生的第一天。

单向空间举办了个沙龙,台上的一把座位里坐了我,眼前不远处,有一束白光从一个小孔中射出,意味着有很多人正在通过屏幕看我和我旁边那几位。明知自己被观看,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而言实在挺困难。当被问及公众微信之类的媒介是否大大影响了我的写作状态时,我很不自然地表示,我不能、也不会冲着阅读量、冲着100000+去写一些东西,但是,我还能靠写作活得不错——这真是个奇迹,让我产生了一种幸存者心态。

幸存者心态,没错,这是我从犹太人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精神财富之一。人都知道犹太人有“选民”意识,他们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因此傲慢自大,可以为所欲为,但人们多半不知道选民心态的另一面——余民心态。上帝的确选中了犹太人,但他对顽梗不化、非要触怒自己的犹太人从来不客气,雷劈火烧开闸放水,连肉体带灵魂那么消灭,挫骨扬灰。当犹太人在埃及横遭迫害,上帝的确指派了摩西,让他带领族人脱离苦海,但他一路上不断地惩罚不听话的人,就连摩西他哥哥亚伦的过失也不放过。最后活着抵达迦南的,都是“余下来”的人,是“余民”。

画作:《摩西出埃及》画作:《摩西出埃及》

就连古以色列民族的十二支派在迦南奋斗,借着上帝之威消灭四方的异族,建立自己的国家,他们从这种经验中见识到的,与其说是自己的强大,不如说是上帝的可怕力量。他爱则让其生,恨则欲其死,地上的人完全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可能。表面上,大卫王建立了国家,以色列人赢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是异民族都灭掉了或赶跑了,剩下了以色列人自己。

从19世纪到20世纪前五十年中所发生的事尽人皆知。虽然我与那些事情的距离,不论在空间上还是时间上都十分遥远,但是,当我想到“我幸存下来”的时候,我就像犹太人一样,是跟那些已死灭的人在比较,而不是跟那些正安逸地活着的生者在比较。我持有幸存者心态,因此,别人——尤其是那些能力、才华、修养都不如我的人——无论怎样发达,都不能触痛我分毫,因为我明白,有许多人早就连原先纯真的写作爱好都无力坚持了。或许,作为一个能够认真写作的幸存者,我还有义务去延续他们被迫掩埋的梦想呢。

幸存者心态,与中国古人所说的“哀矜勿喜”相通。哀矜意味着悲悯,无论什么时候,都默默地认可一种存在之严肃;哀矜,就是当你的生命进入一个志得意满的高潮期的时候,对自己说一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勿喜”则警告你不要失态,尤其是不要对他人的挫败和毁灭幸灾乐祸。物极必反、福兮祸伏之类的古训,是从功利主义的层次上来劝诫人,告诉人得意忘形会引来祸患,而幸存者心态却是一个根本性的存在意识,类似某已经不在人世的名人讲的:你的每一天都是余生的第一天。

Malkya是一个以色列北方边境的小村,我在那里看见一棵阿月浑子树,是1948年独立战争的见证,其他树都倒下了,它在炮火中幸存下来,树干弯到了地面,又生出了新的根,扩出了新的枝条,像是一条多头的龙一样盘踞开去,再也不会死了。当地人给它取名叫“埃拉”,意思是“女神”。

其实一般人都不愿有幸存感,毕竟跟着大多数人一道进退左右更安全,只要不是去死。所以,有幸存感的人,往往有极强的韧性,不是说他们凭着韧性才幸存下来,而是说,他们就像那树一样,可以忍受被压抑到最低的处境。他们做一件事可以做得非常长久,哪怕那是一条很窄的路,甚至死路,他们也会走到头,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是仅剩的人,这种意识赋予他们以自我荣耀,使其能够忍受很不利的局面。假如一个严肃的媒体特稿作者,想拒绝像同行那样改行去写影视剧本捞快钱,他就特别需要这种心态:惟有我还在坚持,物以稀为贵。

幸存者心态也让人平静,让人觉得活着就是一种成功。《Vogue》杂志在很不发达国家都开设了分支,不同国家有不同的版,过去也有以色列版,但经营惨淡,最后关门大吉了。以色列人不是不懂时尚,也不是不喜欢名模、明星,但是,以色列人往往缺乏想要成为时尚大片上的人的样子的欲望,他们重视“真我”要超过拔高后的、理想中的“我”。我发现,他们总是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有更浓兴趣,因而更在乎自己真实的样子,而不想用别人的样子来替代。

在里雄莱锡安,我有一段难忘的经历。我住在一个名叫以谢的年轻人家里。他个子矮,圆脸,有点胖,头发稀少,眼神不太好,连兵役都免去了。他平时做做义工,跟母亲同住,自己的房间里,个人物品全部收纳进柜子,柜门一关,四壁都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除了床铺和书桌外,偌大的卧室里,只在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肖像。不是他本人的定妆照,也不是什么名人明星或心上人的,而是一个电影人物:《魔戒》里的角色——格鲁姆。

资料图:格鲁姆资料图:格鲁姆

那几晚,我每每躺下,都能看到玻璃相框里的格鲁姆在冲着我笑,阴阴的,怪怪的。以谢的各种热心,陪玩陪吃,殷勤待客且不提,可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一个人物?即使爱看《魔戒》,也该喜欢,比如说,一头金发、面貌俊美、英勇矫健的精灵王子才对,可是格鲁姆,丑陋的小怪物,每天看着它的心情能好吗?

我并未想太多。毕竟只是一幅照片,就当他是挂个好玩呗。离别的那一天,以谢来帮我收拾行李。我背上旅行包后,一抬头,以谢指着门边的格鲁姆:“你看,格鲁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挂他在这里吗?”

我说不知道。

以谢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像要揭示一个小秘密一样地大声说:“It’s me——”他把音拖得特别长,站到画的边上,把两个脑袋摆在一起让我对照。“这就是我呀!You see, he is me!”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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