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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也退,独立记者,书评人,译者,译有托尼·朱特《责任的重负》、E.萨义德《开端》,目前有望出版第一本个人作品,距离成为旅行作家只差一张返程机票。由于屡屡提前庆祝还未到来的自由,被视为一个尚可一救的文人和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大才女伍尔夫的犹太小丈夫

导读

莱昂纳德在自传里写过:“几乎每个犹太人,对他身为犹太人这件事都是既自豪又自卑的。因而,他们的忠诚里饱含着苦涩和爱恨交织。”其实,每个犹太人一辈子都在体验这一点。

整整一百年前,1917年4月的一天,伦敦,一对夫妇坐在他们的画室里拆包裹,取出一台黑色的铁家伙。这是一台手动印刷机,沉甸甸的,两个人在仆人的帮助下,将支架撑起,让印刷机立在地上,这才发现这台等了很久才寄到的机器已在路上损失了一半零部件。刚才还激动不已的两人,这会儿面面相觑。

不过这并没有打乱他们的计划,几周后,他们终于装配好了机器,宣告自己的小出版社正式成立。5月,他们用机器印出了第一本书,32页,包含了两个短篇小说: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墙上的斑点》和莱昂纳德·伍尔夫的《三个犹太人》。

伍尔夫夫妇都是作家,他们做过的最有名的事之一,就是一起创办了荷加思出版社。莱昂纳德在他的自传里回忆了那个5月,远方还在打世界大战,两人在自己家里忙于印书的兴致盎然的样子:“5月3日,我们开始印150册《两故事》。我们自己给书页装订上纸封皮,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找来一些很少见的、色彩鲜艳的日本纸来做封面。多年来,我们把很多时间精力用在了找纸上,纸必须漂亮、稀罕,有时候,纸必须一看就让人很开心,我们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出版商,我觉得,我们是领风气之先的人,许多长时间稳定出版的老牌出版机构都是效法我们的。”

荷加思出版社荷加思出版社

单看莱昂纳德一方的描述,你感觉这对夫妇简直是神仙眷属——还有什么能比共创一个同人出版社更能证明两人的志同道合的呢?弗吉尼亚1941年就去世了,莱昂纳德则活到1969年,89岁而终,一辈子都在经营这家出版社,他后半生留下的照片里多有翻书或者坐拥书堆的造型,长着一张又长又尖的、心事重重的犹太人的脸。

论名声和才气,弗吉尼亚在莱昂纳德之上,她是小说杰作《到灯塔去》《达洛卫夫人》以及许许多多才华横溢的文学批评的作者,也是西方女权主义的代表作家之一,因此莱昂纳德常被称作“弗吉尼亚·伍尔夫先生”,给太太充当背景人物。在提到太太时,莱昂纳德总是语多恳切,他为她的喜悦而喜悦,为她常年不稳定的精神状况所担忧,也并没有半点以恩顾者自居的意思。饶是如此,莱昂纳德仍然坦率地承认,太太是个蕾丝边,在卧室里,她就是他的“痛苦之源”。

按欧洲人的一贯印象,犹太人是好色的,善于繁殖的,莱昂纳德本人就生在伦敦一个庞大的犹太家庭里,他母亲在1880年生了他,之后十二年里又生了七个。但莱昂纳德没有后代。他早早放弃了父亲信仰的犹太教,宣布自己是个无神论者,同时继承了父亲的隐忍、内敛、寡言少语。在伦敦,他接触的都是上流人群,那里盛行着一种“轻反犹”,即虽不像德国、波兰、奥地利、俄罗斯那样动辄大刮反犹之风,但以正统自居的英国绅士们会在言语和行为中轻蔑地谈论犹太人。犹太人的身份,尤其是莱昂纳德那种有点木讷、有点滑稽的相貌,本就时常招人取笑,而一个娶了女同、不生孩子的犹太人,又在原有的基础上招致了更多的闲言碎语。

伍尔夫夫妇伍尔夫夫妇

绅士以矜持、体面为怀,表面上不说,背后把人议论个不停。然而,就连自己的太太都经常拿犹太人取笑,莱昂纳德的忍耐力之强,便委实让人佩服了。早在两人宣布订婚的时候,弗吉尼亚就毫不客气地说,莱昂纳德是个“一文不名的犹太人”。她在日记里写过:“我不喜欢犹太人的嗓音”,“我不喜欢犹太人笑起来的样子。”她的轻蔑并非出于习惯,而是主动的,超出了她所出身的阶级自带的那种反犹本能。1930年她在写给好友艾瑟尔·史迈斯的信里说,他特别厌恶犹太人说话时很重的鼻音。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弗吉尼亚会跟仆人说:“把饭给那个犹太人。”

这两人志同道合、文学趣味高度一致,这是不假,但怎么看,他们的婚姻也不像是两情相悦的结果,倒仿佛是弗吉尼亚有意的自我试炼:她想看看自己能够坚持对犹太人的轻蔑到几时,如能贯行一生,将是一场巨大的成就。

对妻子的无情冒犯,对他们夫妇所进入的那个圈子里盛行的反犹态度,莱昂纳德似乎都安之若素。很多人对他的性格充满了揣测和解读的兴趣。著名的犹太裔美国批评家辛西娅·奥齐克在1973年写了一篇随笔“弗吉尼亚·伍尔夫小姐”,专门说了她眼里的莱昂纳德。她对他甚是同情,说他不得不整天照顾一个疯女人,她说,这两个人的婚姻是两个“外来人”之间的奇特组合,其中,男的是种族上的外来人(指犹太身份),女的则是感性上的外来人(指弗吉尼亚的“疯女人”属性)。这两个人一起出门,在正常外人的眼里,一看就是完全不匹配的;自然,在性取向“正常”的人眼里,性生活为零的夫妻是最可怜的。

弗吉尼亚·伍尔夫弗吉尼亚·伍尔夫

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性格里确有疯癫的因子,1941年3月的自杀并非她的第一次尝试。即使最敌视犹太人的人,也很难以阴谋论揣度莱昂纳德,比如声称他常年悉心照顾她,忍受她的大喜大悲、各种乖张的言行,是为了得到她的遗产。莱昂纳德在他的回忆录里曾言语诚恳地说,虽然他放弃了父亲的犹太教,但是,任劳任怨、忍辱负重地劳作——不论是脑力劳作还是体力劳作——也是犹太宗教的一部分,而脑力劳作,“对于所有亚当的子孙来说还要更高贵一些”。

这就可以解释,莱昂纳德在这场让他虐心的婚姻,在他向一个“疯女人”承担的无限职责之侧,还是得到了不可替代的乐趣了:思想共通,趣味一致,是他所看重的,也被他拿来聊以自慰。在2006年出版的《莱昂纳德·伍尔夫大传》里,犹太裔作者维多利亚·格兰迪宁甚至提出,表面上弗吉尼亚一辈子都在欺负、怠慢她的犹太丈夫,但实际上她也感染了犹太人的工作热情,笔耕不辍。

莱昂纳德在自传里写过:“几乎每个犹太人,对他身为犹太人这件事都是既自豪又自卑的。因而,他们的忠诚里饱含着苦涩和爱恨交织。”其实,每个犹太人一辈子都在体验这一点。从对身份的矛盾认知出发,犹太人处处看得到相反相成的二元概念,比如,处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上侍奉弗吉尼亚,这件事本身就让莱昂纳德自己很自豪,他若懂得中国人的那句古话“求仁得仁”的意思,一定会觉得这就是在说他自己。

【责任编辑:陈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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