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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七十年代人,理工科出身,现在干的也是技术活儿。业余写文章,写过的书有《出轨的王朝》《写给上班族的世界史》《冷峻的良心》。

人们喜欢的,不过是对古诗的幻想

导读

那为什么网友们会一边倒地说这些话“美翻了”呢?这就是我们对古诗词的错觉,或者说,是我们对语言本身的一种错觉。

关于最近的诗词大会,网上很有一些争论。乍看起来,这种争论好像有点莫名其妙。孩子们背一背诗词,培养一点对文字的美感,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会有人对此不满呢?

其实这些争论的关键问题不在于背诵诗词上,而在于有人给这种活动附加了太多的意义,而这种意义是它承载不了、也不应该承载的。现代人,尤其是现代的家长,对诗词有许多幻觉,对传统文化也有许多幻觉,这些幻觉投射到了孩子身上,就有了超出背诵之外的意义。

新闻图:国学班里的孩子新闻图:国学班里的孩子

而这种意义我觉得颇成问题。

这几年,每隔一段网上都会爆出一篇现代人写的“巨有才的文言文”。那些文言文大多写得极其生硬扭捏,有些读起来甚至让人觉得尴尬,但是网上还是一片叫好。我觉得这就是因为大家对古代文体有种误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它们必定高大上。

资料图:文言版网络流行语资料图:文言版网络流行语

这种误会有时会培养出一种搔首弄姿的文字恶趣味。就像我在网上看过一段话,它说“看看这个对比,就知道古文是多么优美了”,什么对比呢?现代文的“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怎么比得上“天高地阔,欲往观之”?现代文的“主要看气质”,又怎么比得上美不胜收的“请君莫羡解语花,腹有诗书气自华”?

其实这种比较完全是错的。“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这句话虽然现在被用滥了,但它本身还算是不错的文字,有打动人的力量。“天高地阔,欲往观之”相比之下则糟糕的多,透着一股矫饰的味道。至于“请君莫羡解语花,腹有诗书气自华”就更烂了。这是一句凑出来的诗。苏东坡的原诗“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很好的,但把它拆开了,硬和“解语花”按在一起,就像燕尾服下面套了个老棉裤,怎么看怎么别扭。我想,现代专栏作者如果把这样的话放在文章里,文章多半是会被编辑枪毙的吧。

那为什么网友们会一边倒地说这些话“美翻了”呢?这就是我们对古诗词的错觉,或者说,是我们对语言本身的一种错觉。

杨早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少年人,背个诗词算什么本事?》,意思是这些少年只会背诗,不会写诗,算个什么本事?其实我的看法倒是相反的。我觉得现代人完全可以背背诗词、读读古文,但却没有必要去写什么诗词古文。

这么说肯定会有人反对:我写点诗词碍着你什么了?当然不碍我什么。作为一个个人爱好,古诗词和文言文当然可以写。爱好只要不妨碍他人,就是私事,轮不着他人去指手画脚。但如果把它当成一种值得推广的活动,那我就会反对了。

文体有兴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后来的律诗也是从四言诗、楚辞、五言诗等一步步演变而来,非要扭转这种文体的演变,在历史上是从来没有成功过的。更何况进入现代社会以后,文字和语言有了一个天翻地覆式的变革呢。古诗词的文体形式,已经没有办法描述现代人的生活,它只能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现代人写古体诗,可以写“轩窗”,写“雕鞍”,写“琵琶”,大家看了都觉得很正常。但是如果我写“空调何泠泠”,或者“燕女抚钢琴”,大家就会觉得别扭,觉得像打油诗。为什么琵琶可以入诗而大提琴很难呢?要知道,琵琶和大提琴一样,都是外来的乐器啊。在我看来,这种差别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种文体已经失去了吸纳新事物的能力。即便是热爱这种文体的人,也难以忍受它在新时代里可能呈现出的面貌。他们只能用古代的语言去描述古代的事物,然后力求吻合古人的情感。这样的东西,做的再精美也只是一个假古董,没有太大意义,何况大家还很难做得精美呢。

说到情感,当然有人可能会不同意:器物可能会有时代变化,但用那种文体抒发感情是没问题的啊。古人与今人的情感确实有很多共通之处,但是古诗词这种文体所能承载的情感模式,经过千百年的发掘之后,几乎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套路,它所涉及到的意像也形成了套路,很难再有自由发挥的余地。

就像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有人说为什么要学古诗词呢?因为你要是不学的话,见到美景就只会说:“我操真好看!我操真好看!”而人家就可以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见诗词歌赋还是要学习的。其实,看见落霞只会说“我操真好看”,不是古文没学好而是语文没学好,而对着晚霞吟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也并没有真的高明到哪里去,无非是通过套路化的意像,表述一种套路化的意境。

我们吃牛肉不是为了学牛叫,我们学古诗词也不是为了像古人一样作文。如果我们不能古诗词中的美感和意境,转化为我们自己内在的感受,转化为自己活泼的语言,那我们再怎么背诵古诗词,也无非是把它们当成一件仅供把玩摩挲的玩具而已。说到底,我们学习诗词古文,还是要落实到活生生的现代语言里去。就像我们学习古代的文化,终究也是要落实到如何做一个更好的现代人。

那么,诗词到底应不应该背,传统文化到底应不应该学?

当然应该。孩子背几首“离离原上草”,或者翻一翻论语,我想再偏激的论者也不会反对的吧。问题只在于我们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学。

资料图:小学课本里的古诗资料图:小学课本里的古诗

读古文背诗词,对掌握现代语言有没有帮助?应该还是有的。但是这种帮助是曲折的,甚至可以说是次要的。掌握好现代语言,毕竟要靠大量读写现代文来实现。如果我们硬要将古代诗词嵌到现代人的文字里去,给自己弄个“请君莫羡解语花,腹有诗书气自华”,学的一身自怜的毛病,自以为雅得不得了,那么真的还不如不学。我们不去邯郸观摩,最多学不会走邯郸步,但走路还是会的,不至于爬着回家。

语言是这样,思想也是这样。古代很多聪明人面对他们那个时代的问题,想出了一些办法,提出了一些理论。我们当然可以借鉴一下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但倘若以为我们现代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从他们那里找到答案,那真是一厢情愿了。至于有人梦想从古人的书里,找到培养现代理想人格的办法,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们可以去缅怀古人值得缅怀之处,我们可以学习古人值得学习之处,但是我们不可能借传统之名把他们召唤出来。我记得小说《牛虻》里曾说过一句话:还魂的鬼是丑恶的。

仔细想来,异议者们对诗词大会之类的风潮,也许是有点反应过敏。但是这种过敏的背后有种真实的忧虑,那就是我们不能把推重传统文化当成贬低现代、否定未来的一种手段。

而要想毁掉一件文化品,最快捷的办法也不是遗忘,而是捧杀。

(原标题:《还魂的鬼是丑恶的》)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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