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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倾城,作家,湖北作家协会会员。《读者》的签约作家,其作品在诸多报杂志中有很高转载率,著有《情感的第三条道路》、《住在内衣里》、《我的百合岁月》等多部散文集,《原配》、《麒辚夜》等多部长篇小说。

有一个孩子被烧死了

导读

马云曾经复读三次,俞敏洪也是,但他们是男人。这社会对女性只留了极狭窄的上升通道,只有最优秀的才挤得进去。其他呢?有多少,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满怀怨愤?

我有一个最可怕的记忆,那就是:在我小时候上的幼儿园里,有一个孩子被塞到炉子里烧死了。

——这不是真的。我的理性、我的常识都在说。但我童稚的记忆,根深蒂固,无法抹煞。

我是七十代生人,那时,拥有一对双职工父母是一件可骄傲的事。现在被全社会认可的“全职太太”,在当时就是“家庭妇女”“街道妇女”,意味着没文化、没收入、没地位甚至没户口、没粮票,是底层中的底层。

很自然地,我在出生后56天就进了厂办的托儿所。三四岁,就去了幼儿园。我模模糊糊记得,幼儿园离我不远,每天可以自己飞奔着上下学,但我也记得我爸在从幼儿园接我回家的路上,让我坐在他自行车大梁上,教我念唐诗的画面。

那个时代的幼儿园,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儿童集中营,把小孩圈起来给吃给喝而已。不教什么,也教不了,老师多半就是传说中的“街道妇女”,以关系户的身份得到了这一份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职业,看着孩子不死不残,就是她们的本份。

当时班上似乎有几个小男生喜欢乱跑,这大概让老师烦恼了。于是某一节课上,老师问我们,说:“某某这么不听话,把他塞到炉子里烧死好不好?”

小朋友们齐声答:“好。”

“那如果他的家长来接他,发现他不在怎么办?”

小朋友们纷纷举手,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就说他出去玩了。”

就说他自己跳到炉子里烧死了。

如果让我形容什么是地狱,那一刻的教室就是:窗明几净,想是冬天,炉火烧得正旺。老师带着慈祥的笑容,在循循善诱,学生们开动脑筋、集思广益……

而我从此永远记得:有一个小孩,在教室的炉子里被烧死了。放学时候,他家长来接他,同学们仰着天真的小脸,七嘴八舌告诉家长,他自己不见了……

这是我幼儿园生涯中最深刻的一件事。第二件,不清楚是否还是这一位老师。大概是在课堂上,她在讲台上不说话,小朋友们就渐渐燥动起来,有人偷偷下位,有人交头接耳。到后来,大部分都以为已经下课了,开始放肆地下位,嘻哈哈哈、跑来跳去。

这时,她发威了:“我什么时候说下课了?

大家都罚站。讲台上那么小的位置,居然能塞下几十人,欧几里德再世大概也想不通。

我当时脑子是糊的,对罚站一无所知,光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的很开心。一不小心挤到了最前面,我吃惊地发现:还有几个同学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按照我们那个时代的坐姿准则,双手背后。啊,他们刚刚没有下位,没有说话,他们像木头人一样,服从温驯

面面相对的刹那,被罚站的我们是多数,循规蹈矩的他们是少数。那一幕,像演员从幕布里探头出来,发现台下空无一人的震撼。

第三件事是幼儿园开运动会,比跑步,规则是跑到墙根摸一下墙再回来。我拼命地跑,似乎得了第一。但另外有两个女生说:“她没摸墙。”我说:“我摸了。”她们还是坚持:“她没摸,我看到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竟然不是被冤枉的委屈,而是被指认是说谎者的羞耻感。

老师接受了她们的说法,并且表示要跟我家长谈一下。我又害怕又害羞,马上就要哭了出来。很奇怪地是,在那个年纪,我已经知道她们和老师是“关系户”。这个词在七十年代的东北,真的大行其道。

在我印象中,这次谈话并未发生。也许老师只是恫吓一下我,也许那天来接我的是我爷爷或者长我三岁的大姐。

总之,当我因为麻疹或腮腺炎不能去幼儿园的时候,我很高兴。六岁,我就上了学,小学与幼儿园,似乎是两个方向,我更高兴了。很小心地,我在任何时候都绕开那家“烧死人的幼儿园”,而直到成年,我才明白,我记忆中的死亡事故,其实从未发生过。

到我送小年上幼儿园,已经是三十年后。小年上的是条件优良的省直公立幼儿园,早不是我当年的水准。关于师资、校园环境、课程设置,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有一位老师,让人不痛快。

她还年轻,总是愁眉不展。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时,孩子像鸟儿一样飞奔向她,大喊:“某老师早上好。”她皱着眉哼一声,连笑容也懒得伪装。

开始我以为她失恋了,后来长长久久都是这样,我确认了:她就是这样的。

她永远没精打采,对班级事务很少参与。幼儿园每每举行活动,动不动就开放家长互动。小朋友们载歌载舞,吵得震天响,她都尽量站在一角,厌烦之情不断从她脸上滑过。

有一次,在亲子活动之后,还要等半个小时,才是放学时间,家长才能接走孩子,我们就在教室外等。已经非常兴奋的孩子们,好难坐下来,几乎不能保持安静,一会儿就吵得地动山摇,音量绝不逊于建筑工地。虽然是自己的孩子,但这么吵法,家长们也抗不住,一个个面露苦色。她看到我们这样,难得说了句人话。她说:“你们吵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我们天天这么吵一天。

从这个角度上,我能理解她:她的觉悟大概就和知乎上喊着“摧毁熊孩子”的年轻人一样,本能地不喜欢孩子甚至厌恶孩子。小孩和小动物一样,吵闹、不讲理、哭喊,对父母来说,是天使与魔鬼的混合,对旁人来说,就是一个一个小魔鬼。

但是,这么不喜欢小孩,为什么要来当幼儿园老师?

答案可能很简单:她没选择。她的学历,她的能力,大概都限制了她的择业范围。她可能也想当外企高管——人家也得要她呀。护士、幼师、保姆,这些照顾人的工作,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女性职业,有大量学历一般技能一般的女性进入。

唯一的优点是:我们并不怕她会虐待孩子。半个幼儿园都是机关干部的孩子,她敢得罪谁?反过来,我们也拿她没办法:毫无疑问,她能够进入这家幼儿园,也不完全是靠能力或者爱心。

只是,整个幼教行业,有多少老师都像她一样,既不喜欢孩子也不喜欢教育?

我见过满怀教育理念的好老师。

我孩子目前的班主任,在很多年前就去青海支教,她告诉我们,那段日子她觉得最辛苦的事儿就是做饭。是她提到了富尔曼的《儿童技能教养法》,我才找来看。她心中有光,因此脸上有光,令我为之心折不已。

我也送孩子去学过书法,书法教室是夫妻店,其中那位女老师对我说,她一直很怀念青春无忧的时候,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点着香听着经专心临贴,多少次抬起头来,已经天亮。这一幕画面感太强太强,我老记着。

但我也见过许多反例,多半是在各种民办的幼教与培训机构里,大部分是女老师

何以如此?我至少可以说出两种情况。

一种是曾经的别无选择

她们成绩不够好。中考时不能进入重点高中,那么——去读幼师吧,这份工作适合女孩子;也有人,在高考时失利,男生可能复读,但你是女生,青春比文凭重要,去读幼师吧。

马云曾经复读三次,俞敏洪也是,但他们都是男人。这社会对女性只留了极狭窄的上升通道,只有最优秀的女性才有资格挤进去。其他女性呢?有多少,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而满怀怨愤?

可以用最苛刻的标准对她们说:谁叫你们不够优秀。

但这世界上,“够优秀”的人永远凤毛麟角,为什么男人会得到更多的机会,女人没有?

另一种是当今的别无选择

社会鼓动女性回家做三年全职妈妈,待孩子上幼儿园后重现职场——社会从来没说,除了少数专业人士和“关系户”外,三年后,职场的门对她们来说,是几乎推不开的。

我有若干位女友,有很好的教育资历,有很好的工作资历,但是孩子还小,没有老人帮她们带,她们随时因为孩子生病请假。在每个寒暑假,她们都保证不了工作时间和工作进度。更不用二胎政策的存在,她们说请产假就请产假。找工作太难太难,最后她们发现,向她们伸来橄榄枝的,是一些幼教机构、民营学校的兼职。工作时间灵活,收入以小时计,她们的学识,来教教小毛头,是绝对可以的。

她们会是好老师吗?也许。如果她们能够“幼吾幼而至人之幼”。

但多半情况下,对她们来说,这就是“小时工”,钱不多,也没什么成就感。

这是她们的错吗?空读一张文凭,却无法成为某行业的中坚力量。但……大部分男人也不过如此呀,他们能屹立不倒于某行业,只不过因为他们不生小孩

我善未必能生出善,但恶总是迅速分化繁殖。一群人的别无选择,会很自然地扩大,变成另一群人的别无选择。

对弱势群体的歧视虐待,是击鼓传毒,你以为你逃脱了吗?不,也许你在不经意间,也说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你也拒绝过某位女性的求职,因为“女人实在太麻烦了”,你也曾经略尽过绵薄,把一些女性推到了“别无选择”中,推到这社会留给她们的狭窄空间里。

到最后,我们每个人都为此,受到了最严酷的惩罚。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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