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阎连科

阎连科,中国当代作家,著有《日光流年》、《坚硬如水》、《为人民服务》等作品。作品屡次获国内外重要奖项、被翻译成20多种文字出版。

一个没有母校的人

导读

读小学时的那座乡村老庙,早就被岁月吞噬的片瓦不在,甚至连老庙墙下的野草,都已长成树木,成了谁家屋房的梁栋。

我是一个没有母校的人,如同一页脱落的书纸。真正的学历是高中肄业,这也宛若我们发现拦在路上的那条荒狗,原来却是一只无家的猫咪。

在那个被称为“嵩县四中”的地方,比邻着宋时大理学家程颢、程颐的旧居。“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名句中的这个叫“源头”的村落,就在嵩县四中的边旁。僻壤里的荒凉,八百年的时光。而我四十年前的脚步,就走在这时间穷乡的古今上。更行昏返,时日匆匆,走读了一年,也就外出打工去了。后来当兵、写作、提干,填写各种表格登记时,都会谨慎的填写到:学历大专;毕业于河南大学政教系和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

河南大学河南大学
解放军艺术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

其实间,在河南大学所谓的堂堂学历,是半买半捡的函授教育,自费两千多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立身军营,卫国保家,糊弄了二年之后,就有了盖着钢印的凭证。然后呢,毕业时欢天喜地,从河南的商丘,驱车赶往河南的开封,辨认了河南大学大门的方向,是座北向南,而不是座西向东。在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就读的二年,倒是实在的脱岗住校,可那时,除了每天躲在宿舍疯写小说外,是能逃课的必逃课,不能逃的课,也处心积虑的要逃课。

所以这两侧,一侧是连自己都不敢妄言自己是河南大学毕业的学生了,更不要说厚着脸皮去那所河南的名校参加什么返校活动去。另一侧,就是被简称为“军艺”的解放军艺术学院。回想起自己是当年逃课最多的人,毕业后没有给学校争过半点光,到是抹了不少黑,所以学校有与文学相关的活动时,人家不通知我去会尴尬,而通知了,我去了,便会更尴尬,于是也就自觉远疏,两相都好,直到自己渐渐的从心里把自己开除出那所学校去。

如此着,就终于成了一个完全没有母校的人。

读小学时的那座乡村老庙,早就被岁月吞噬的片瓦不在,甚至连老庙墙下的野草,都已长成树木,成了谁家屋房的梁栋。而在“二程故里”旁边的四中,也被时代的大脚踢得房倒屋塌,先是成为改革开放中的工厂,后又成为改革开放中的墟废。几年之前,回家路过那儿时,顺脚走望,除了一片的凉荒和草植,所有关于学校的福音与念记,就是旱娃、蚂蚱和雀子们在那儿的鸣叫和迎欢。

在最近,又听说北京魏公村的军艺也因军队将整编,要从编制序列中成为记忆的文字而不是学校的座落了。而河南大学倒还旺兴发达着,可那所学校是真的和我除了有过两千五百元习购文凭的关系外,其余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瓜葛和连缀。

没母校,并不觉得是什么忧伤和缺憾。不觉得多了什么或少了什么的样,倒觉得为产生这种没有母校的麻木感倒惊异和自责,就像一个人听说母亲病了“哦”一下,随口又问了一句“病了吗”。想起加谬《局外人》中那最经典的开头言:“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怎么就会漠然到这一步,怎么就会对己、对人冷寒到这一步。将疏远当作存在,将旁观做为智慧,宛若一个病人嘲笑有他床位的医院,一个农人嘲笑扎着他的农具的土地,一只青蛙用仰头的鸣叫,去咒骂黄鹂、鹰鹏从他头顶的飞越。也如同医院并不过问病人为什么要骂它,田野并不关心农夫对它的跺脚、诅咒和摔打,而黄鹂和鹰鹏,高歌而去,对青蛙的咒语就像云从来听不见风的喃言样。

我知道我病了。

得的是一种如厌食症样的“厌世症”,所以才不会在意母校有没有,在不在。这也如同今天乡愁成了功名人士的时尚般,而自己,是从来不去念忖乡愁的人。老家里有土地、有房屋、有亲人,想了就回去,不想了就猫在哪儿看人、发呆,吸霾天,既不议论乡愁去,也不议论议论乡愁的人,如同世界和我没有关系样。冷的血;寒的脉;少言寡语为座右铭。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一天又有一天。所以在学校有人唤我“老师”时,几乎、几乎不应声,只是扭头用目光问着对方“有什么事?”。如果有人叫我 “阎教授”,则会视为是暗含讥意的嘲弄和热讽,要用很长时间去析辨他出口的称谓里,有多少诚真和实在。

一个没有母校的人,哪配是被称为老师的人。更别说什么“教授”了。所以说,有学校授予自己“荣誉博士”时,既受宠若惊,又窃窃暗喜,会当众大声问:“——这么着,这所大学能算作我的母校吗?”笑声、掌声、呼唤声。可这笑声、掌声和呼唤里,谁能体味那问话不全是儿戏甚或全都不是儿戏呢。

为了新写的长篇,我几乎每天都早睡早起,一定保障在上午八点之前就坐在书桌前。可昨夜,睡得甚早,却一夜长梦。梦见自己有幸在某大学里读书,学校富丽,建筑古典,又临海近城。为了不离开那所学校,读本科时我故意一门、两门考试不及格、不毕业,这样就能在学校多读了一年书。读研时,又故意写完论文不上交,对老师声称写不出,于是就又推迟毕业了二、三年。后来又赖赖叽叽、哼哼哈哈,求爷告奶的混在那所学校读博士,学制是五年,也许是六年,自己就在那五、六年里如鱼得水,拖拖拉拉,不思进取,饿了就去学校不用洗锅、做饭的食堂去;寂寞了,就到学校的咖啡馆或者图书馆,找人叽叽喳喳聊闲天、混日子,这样就八年、十年的不毕业,日日年年的走在学校的路上、食堂、宿舍和图书馆,以及最便宜的小吃店,懒懒洋洋,自自在在,就把一生的命运极度美满的填塞混将过去了;天堂一般的人生丰润圆满了。

然后呢,天亮了。

然后呢,就醒了。就搁下写到高潮处的新长篇,慌慌乱乱记写了这篇《一个没有母校的人》。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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