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袁凌

袁凌,复旦大学硕士,多年从事记者、编辑工作,《博客天下》资深主笔。特稿代表作有《血煤上的青苔》《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著有《石头凭什么呼吸》、《我的九十九次死亡》、散文集《从出生地开始》等。

河道里最后一条大鱼的归宿

导读

水退之后龙潭还在,露出了一弯沙滩,经过时有人说,潭里有一只水獭,先前无论如何谋不到,说是成了精。水退之后,终究被一个人套走了,是个外地人。

几个人离开黄白马水流细小的河道,顺着一条岔溪往上走。入口的地势狭窄,我们攀援苔藓踮脚前行。在一处吊坎下的小滩边,我们停了下来。

几段小动物的脚杆,整整齐齐摆在溪边。起初以为是树棍,光溜溜的,腕骨处带着的毛发才让人觉出有异。脚杆上部切断得很整齐,似乎如果有疼痛,也被一刀斩断下来了。但疼痛又并未消失,始终在空气和流水声里的什么地方。

小指说,这是一只黄麑子的四只脚杆。麑子是保护动物,下套逮住后,不能明白地拿走,或许是整只麑子后装不进袋子,把脚杆剁下来了。

脚杆没有血,日子不顶新鲜了,但也没有飘散腐臭。因为是生前奔跑的部位,没有多余的脂肉,只是韧细的筋。只有拿起来凑到鼻孔,闻出一点点轻微的肉体的腥气,似乎它整个伶俐的生命,近于身下的苔藓落叶,与肉身的温暖腐朽无关,只会存留这丝仅有的体气。

小指犹豫了半天,要不要把蹄子带回去,还可以打一碗汤。后来还是算了。

为什么要把脚杆整整齐齐摆在这里,像是一个仪式。

电站蓄水的那年,我在黄白马目睹了一次意外的场景。

大水已经消失了,河道白光光的岩石底子露出来,剩着一些潭,像眼睛嵌在几乎断流的河道里。这些潭显出极致的清,一切纹路和动静都沉底了,连水体也似乎不存。但在眼底又有一层青,说青又不够,近于黄,久了看出是青苔,太细显不出形状,也不足改变水的清,像是营养不够。

投入这样的潭中游泳,似乎含有忍心。一个手指头的扰动,或将不可挽回。但因为这样,却又更诱惑。在犹豫时,看到上游几个人站在一处潭里,又似乎不是游泳。

看来潭不很深,他们都穿着短裤,佝下身,在水里摸索。这情景使我感到奇怪,他们在摸什么呢?似乎一种毫无意义的动作。想过去看看,却又懒于行动,烈日下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他们半裸的身体在缓缓移动,不出声。想到某个影片中外星球上的场景。

突然,有个男人扬起了手臂,他的两手间握着一条大鱼,真正的大鱼,有十几斤重的样子,闪着金红的光。一切戛然有了解释,他们在摸鱼。可是这个小潭里,怎样摸出如许大的鲤鱼来?它怎样生存?

鱼几乎不挣扎,鳞片的闪光没有颤动。它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世界,却又已自行放弃。我忽然明白,它是电站截流前剩下的鱼。在先前宽阔的河道里,它的身体长到了这么大,截流后却不合适了。只能藏在小潭的石头下,幸存下来。但躲不过今天人手的彻底搜刮。

在忽然极度减退的水体里,它无法缩小的身体,怎样满足供养的需求?我想到水底缺乏营养的青苔,穷人空了的青光眼。在落到人手中时,它已无力挣扎。或许这是合适的归宿。

这是河道里最后一条大鱼,最后一次收获。那些电站工人们并不在意这一点。截流的时刻,他们也在大坝下捡鱼的人群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盛事,先前汹涌溢满的水流倏然减退后,来不及退走的鱼群搁浅在砾石上,徒然地摔打自己,大幅翕动着无水的鳃帮,落到蜂拥的人群手里,时常引发欢呼。以往的撒网、钓钩,甚至炸药和鱼糖精都不必要了,鱼唾手可得。这样的盛事,谁也不会去想它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人群退潮之后,所有的石块都被翻动,除非明显藏不住大鱼的小石头,被人弃而不顾。这些石头下渐渐发出臭味,恶臭弥漫了干涸的河道,越来越尖利。在这样的臭味里,我翻开了一块石头,看到一个微小的地狱内景。

十多条大头扁身子的巴岩鱼,连同几条小沙鳅,两条麻鱼,还有几只虾米,紧紧凑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当时残留着一点水,很快成了它们葬身的墓穴。鱼和虾的身体已经干枯起皱,似乎并不足以发出恶臭。但无数这样小石头下的墓穴,仍然让河道变得几乎无法走近。

在一块裸露的大石头上,晾着一条过小的鱼,叫做鱼星子,它微白窄小的身体似可忽略,只余一只眼睛,向天空睁着。

在那些摸鱼者的背景前面,我向着一只水潭的眼睛投身下去,搅动了水纹。

多年前的一天夜里,忽然听说黄白马毒鱼了,温水砭全村少年出动,我骑在小明的摩托车后座上,急急忙忙驰骋几十里,经过了整段黄白马河谷,听到呼呼风声和汹涌水流,顺着险阻河岸下到水中,却一无所获。

以前黄白马人是走不过去的,险滩连着险滩。大鱼在潭底老死,也吞没多少的人命。在上后坪的小路坡下河道里,水流迂缓,有一个大龙潭。水退之后龙潭还在,露出了一弯沙滩,经过时有人说,潭里有一只水獭,先前无论如何谋不到,说是成了精。水退之后,终究被一个人套走了,是个外地人。

顺着小路往上走,有一处房子,远望去是好的,或许住有人,小路也还在。路口几棵李树,似乎也出自人手栽植,熟透了的李子紫红发黑,掉落在水边草际。到了院子,遍地茅草披覆,祖人的坟都盖住了,像老年无从修剪的毛发。

土墙石板屋顶还是好的,屋里的炉坑干燥,似乎犹存暖意,晚上会否有狐狸或狗熊来借宿。

我想小路还在的原因,是否成了另一条小兽行走的径路,留着微小的蹄印,和人世偶尔交错。

后人们不再回来烧纸上灯。或许有人前来,辨识微小的蹄印,只为下套捕捉。

【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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