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王小妮

王小妮,著名诗人。作品除诗歌外,涉及小说、散文、随笔等。曾获“中国2002年度诗歌奖”及美国安高诗歌奖。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著有《上课记》《一直向北》《世界何以辽阔》、小说集《1966年》等多种。

留住乡村学校,留住乡村的最后活力

导读

几年前在大学里,也是9月,新生刚开课不久的放学路上,大家都走在快车道上。我说:走人行道吧。一个女生小声问:什么是人行道?

9月,去了贵州毕节地区的乡下,看到两所乡村小学。

很久以来,我都觉得已经不再有人愿意为乡村做点什么,这次在贵州发觉,到今天还能坚持平稳运作,还可能获得乡邻信任的,是那些没被撤并掉的学校,大约只有散布在乡间的它们能为中国乡村保留最后一点活力了。

一、高围墙和读书声

一路上见到超过十所学校,在一所只有108个学生的小学,随女校长看了企业捐助的有六间教室的新教学楼;另外在一所超过1000人的戴初中帽的寄宿制小学住了几天,所有这些学校都是建有围墙的。

记得在十几年前,就是在贵州西部,看见很多小学生每天都要背块石头去上学,到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石头堆放一起,等日积月累后用它垒院墙。

各种各样的围墙隔开贵州的田地和乡道,也隔开拖着尘土尾巴横冲直撞的客车货车,让学校的区域是安全的。有1000学生的学校在一个苗族彝族乡,校外街边除了两家很小的杂货店就是几间矮房,除了卖水豆腐的偶尔来,整个下午都安静。每个门口蹲个人在吃当地“水果”地萝卜,这东西在广东叫沙葛,是蔬菜,地萝卜徒手剥开,白白的,鸦雀无声地吃,听着头顶上一墙之隔的学校里传出响亮的读书声,此起彼伏一静一动的反差很大,那围墙后面有上千的学生在上课呢,终究这是附近几公里内和文明直接有关的唯一声音,让世代种田的人听了,心情格外沉定安稳。

乡村教师们说,现在乡下孩子只要想读书,无论怎样都能得到帮助,不会有人再因为贫困辍学。可是,读书这条路太艰辛,小学中学要熬十二年,能考上大学是少数。现实是更多的乡下孩子想早点外出打工赚钱,珠三角的工厂比大学离他们更近,他们把未来定格在赚到钱就是人生目标,素质教育离他们很远,课外书也离他们很远,有的已经上了初中,还不知道什么是课外书,有人抱怨只要看见书本就头疼。跳动在电视上电脑上的外面世界不很远,直通城市的客车穿过很多偏远山区,找个打工的机会并不太难。

有人自认为看得明白,终究都是挣钱,早几年挣到有什么不好,为啥非要读书呢?至于更远的未来,他们很少想,也不容多想。

而学校好像不为世风所动,起院墙闭大门,墨守老规矩,学生不可以带手机,寄宿的孩子只能在规定时间给家长打电话,人太多,总是排不上,有人跟老师借电话,也有人偷带手机玩游戏。

记得20年前在重庆巫山一座小学,一些学生在唱歌,老师说他们正在唱国歌。我很奇怪:这是国歌,没听出来呀?老师们解释说:我们这儿刚通电,电压不稳,便携式收录机放出来的国歌忽高忽低调子不准,他们唱的是孩子们自己理解的国歌。

今天的乡村学校千方百计把学生稳在学校里,关起门来背书,不要早早辍学。我看见一个学校门口就是警务室,总有穿制服的人守着,即使这样,听说还是有学生会跳墙逃跑,有跳墙去镇子里上网的,还有人跑到了省城贵阳,有一个跑到上海去了。

二、免费午餐计划

听过免费午餐计划,这次在两所学校见到了。

国家给每个学生补贴三块钱,确保在学校的午餐有三菜一汤,这就是贫困地区学校的免费午餐计划。能搜索到的数据说:2012年,它已经涵盖全国680个贫困县市,惠及2600万个学生。

1999年分别在贵州的织金县和重庆的巫山县,我看到很多小学生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午休过后饿着肚子继续下午的课,少数带个土豆或者玉米饼,只有个别学校可以带米上学,学校给蒸饭。大蒸锅打开,五颜六色的手绢纱布包着的上百个小饭团,黄色的包谷饭多,带白米的很少,碰巧遇到谁带了几薄片腊肉,滴下的油浸到下面的饭团里,那意外的肉香能让带饭团的人幸福好几天。

在国家计划之前,已经有了来自民间的午餐计划。这次看见一份当初的“申请困难学生午餐计划的候补名单”中列出了九个孩子的家庭情况:1995年到1997年出生,“家里有半分土,母亲种土”。我问了,土,就是旱地,而“田”,才是产白米的水稻,旱地一般种玉米土豆。现在的免费午餐都是白米饭了,90年代的乡村小学生才懂得能吃上白米多香甜多奢侈。

1000人的乡村小学规模很大了,除本县本乡的学生,也收外县学生,可以寄宿。这个学校的饭堂是一座独立建筑,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我就过饭堂去,大盆的饭菜已经摆好在桌上,黑板上有写当日菜谱,有一个肉菜,大盆的汤里很多金黄的南瓜块。

几乎在下课铃响的同时,开始有学生跑进来,兴冲冲的,都很矮小,校服显得拖拖拉拉,很熟练地去取不锈钢餐盘,我看见他们盛的饭菜比我预想的要少,这说明饭菜供应充足,也说明这个计划让孩子们的肚子里慢慢有了底。一个小姑娘上身斜着以舞蹈的姿势穿过空着的餐桌,一手举筷子,一手扬起餐盘,踩着碎步过去打菜了,更多的学生还没赶到,饭堂挺安静,她一定没注意到有人发现了她的愉快。

免费午餐应该比学生们在家里吃得好。农家的日常三餐,如果不在赶集的时候去割肉,青菜辣椒下饭是常态。我见过贵州农家厨房里两件最重要的厨具,一个电饭锅,一只鲜红的捣辣椒的石舂。有位已经做了老师的年轻人回忆自己读书时候攥着父母给的几毛钱,想把它花出去,得去很远的集市上,来回跑四小时山路,买到几毛钱好吃的,一点不觉得累,反而感觉太幸福。

整个午饭期间,我并没看见有专人维持秩序。饭堂里很快满是学生,没发现争抢吵闹。吃过饭,自觉去洗碗。门外空地上,几只大水盆排开,都加了洗涤液,孩子们自己动手涮过的碗筷,会统一消毒。免费午餐让学生们在懂得遵守读书的秩序以外,正学习更多的规程和秩序。

离开贵州十天后,在福建一所师范学校的新生座谈会上,我说到了这个计划,后面的互动交流时候,有个男生到台前来,很郑重地代表家乡的学生表示感谢,真巧,他刚从贵州毕节地区的威宁考上来,正是免费午餐计划的受益者之一。

三、留守乡村的人

说到毕节,立刻想到留守儿童。

这次常听到类似的故事:男孩还没成年就不再读书了,离开家乡外出打工,很快在外面认识了女孩,很快在一起了,很快有了小孩,终于能带起礼物带上女人孩子回家乡隆重地见老人见乡亲了。安顿她们留下后,男孩自己再出去打工,没想到外来的女人很快受不了贵州乡下的生活,找机会跑掉,再也没有音信,扔下很小的孩子只能靠老人抚养,现在这些孩子渐渐到了上学读书的年龄。

单亲的留守儿童比起一般意义的留守儿童需要更多更细微的关怀和帮助,真正做得到又做得好,太不容易。

学校把留守儿童按人头分给老师,每个老师负责5个,他们几乎变成了这些学生的家庭成员,过问他们家里的用电用火安全,代领家长寄来的快递,有的家长把孩子的生活费直接转来,由老师按情况帮学生支配开支。有一天午休时间,学校通知所有老师不得外出,有重要会议,后来听说是镇上来主持召开的,会议内容是关于留守儿童。

孩子被留在了乡下,不能尽职的父母知道把他们交给学校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这次见到三岁多的孩子坐在学前班教室里听课的。

比起交给一天天变老的老人,学校有老师看管有围墙有免费午餐有社会捐助,如果孩子愿意读书,相信家长都会供养,但是,学校远不是全部,想为孩子的未来做更主动明确的计划很难,设计人生是孩子父母那代人没经历过的,过一天算一天,更是他们的生命常态,他们比谁都更懂得世态炎凉和人生叵测,谁都知道在乡下靠读书出人头地不是一条轻松简捷的便道。

不能责怪对男人的家乡缺乏认同感的女人和孩子,事实上,年轻的一代一旦进了城,就很难再属于农村,在贵州单靠种地,无论是“种土”还是“种田”,都很难在村里推掉泥屋建新楼,这只有外出做事的人才可能办到。

而被忽略的留守者当中,一定包括乡村学校的教师们。现在老教师很少了,年轻人是乡村教育的主力。在毕节地区的赫章县,一位已经中年的中学语文老师说,他就是师范学院毕业后去了乡村学校,七年前从下面考进县城来的,他说,现在没有拖欠老师的工资了,他也满意他的收入。年轻教师们的身体和心情同样需要安稳和关照。

四、珍惜乡村学校

曾经我的一个学生大学毕业想去做乡村教师,因为专业不符而没能如愿,现在,想做乡村教师已经不是很稀奇了。无论对乡村的孩子们和乡村教师,乡村学校都像最后的一个哨兵,代表着安全稳妥和出路。

可乡下的现实,是生源正在减少,过去一个班挤90多人,现在只有60多了。有的小学招不到某个年级的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断了档,只有五个班。更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如果城市里能容身,他们会想尽办法把孩子带走,教育资源的悬殊差异谁都看见了,乡村学校会逐渐空置撤并,村里读书的想去乡里,乡里的想去县里,虽然有滞后,可乡村学校的消失速度最终会和乡村一样的快速。

在这样的大趋势下,仍旧有年轻人大学毕业来乡下做教师,对乡村的孩子们是最好的消息,假如乡下没有了学校,就更难见到年轻人了。在各种支教各种捐助和免费午餐以外,急需做的还有很多,比如,怎样走出大墙走出死背书本,让更多学生看到课外书,让肯学的孩子们跟上他们的老师去他读书的大学和城市看看,有计划地让乡村教师进修休假和再学习。

离开毕节是9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在飞雄机场等待安检,地上的那条黄线前面站了五个人,一个人在窗口验证,另外四个都探过头去看。几年前在大学里,也是9月,新生刚开课不久的放学路上,大家都走在快车道上。我说:走人行道吧。一个女生小声问:什么是人行道?

安静地等待在黄线后面和走人行道,都是基本常识,早早就该懂得,希望它们不能只是城市孩子的认知和课本上认知。

2017,11,22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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