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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强,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政治学博士,汉堡大学法和经济硕士,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学士,现任教于清华大学人文社科学院政治学系,主要关心欧洲、东南亚和中国的社会运动及新媒体政治。

《最后的大队》:1949年后蒋介石身边的旧日军军官团

导读

1950年代白团的地位和作用当推对国军将领、军官的教育。更重要的贡献还在于从零开始建设台湾的战争动员体制,几乎就是一个相当规模的国家—社会重建工程。

东亚的历史总是那么纠结,一方面有太多的迷思混淆着民众的态度,另一方面却是更多潜藏的真相,至今仍不为人知。它们交错在一起,磕磕绊绊地涌现在每天的日常政治中,扭曲着我们的判断,甚而因为政客操纵而造成相互的分裂和冲突。

野岛刚《最后的大队》野岛刚《最后的大队》

例如刚结束不久的美国大选,围绕希拉里·克林顿的邮件门是一个例子,可以被对手反复利用,强化公众对她的不信任。这种现象,尽管选后被称作“后真相政治”,反映了知识界普遍的失望情绪,但却几乎是很久以来的政治常态。

又例如人们耳熟能详的保钓运动,绝大多数人就不知道或者早已遗忘了保钓运动的最初,是1970年发自台湾和稍后在美的台湾留学生们。参加者当中,既有1974年“台大哲学所事件”中的陈鼓应,他1980年代就来到大陆在北大任教;也有后来成为“总统”的马英九,他不仅参加了1971年的“保钓”,其哈佛博士论文即讨论钓鱼岛的国际法问题,在“总统”任内继续积极应对与日本的钓鱼岛纠纷,也在新加坡完成了历史性的“习马会”。当然,四年前爆发“9·15”的时候,大概很少人会想到这么一段并非久远的历史纠结与今天政治的关联。

还有一件,是“金门战役迷思”,同样困扰着许多人,也和钓鱼岛一样纠结进去中国大陆、台湾与日本的关系。记得小时候,我在前身是十兵团医院的单位长大,眼见着隔壁开进一个工兵营,炸掉半个山头,建起了一片干休所,然后就地解散了。那是为1984年第一次大裁军撤掉的29军团级以上干部修建的干休所。在跟那些操着山东口音的老人无数次的聊天中,听古听到最多的就是那场刻骨铭心的金门战役。29军的损失还不算最多,但是战役失利的阴影就这样笼罩在这些老人身上一辈子,整个部队似乎也因此被列入裁军首批。

但是,除了十兵团三个军的内部战史以及叶飞的回忆录,这段历史尘封日久,以至于后来仅见的,几乎只有刘亚洲在访问了一些部队老人后写的一篇报告文学,其中有“将士们冲到厦门海滩上鸣枪大哭”。如学界后来所重视的,此役结局标志着海峡两岸冷战的开始。然而,一个幽灵,或者神话,却始终隐藏其中。那是幼时从身边玩伴,也是后来从29军老人那里反复听到的,就是“白团”的存在。据说,金门守军的战役部署和指挥,依靠了前日军的将领。

这本来并非新鲜事,就像童伴们会在打趣时说出,谁谁的爹以前是“解放战士”,谁谁的妈是朝鲜人,58年跟着部队藏在卡车里出来的。父母们也会偶尔提到,特别在抱怨国产器械不堪用的时候,说科室里的什么设备是美国货,已经用了三十年还挺好使。其实,那些都是在朝鲜战场缴获的美军物资,算是对当时未上战场的却身处台海前线的十兵团的照顾。之后几十年的使用积累着对美国制造的好感,等到80年代中美“蜜月”就趁机下了许多订单。

1945年后,日军也是如此这般分别被国共双方留用。解放军空军的摇篮,东北老航校就是以关东军第二航空军团第四练成大队的林弥一郎部为主组建的,培养出包括后来的空军司令员王海在内最早一批解放军空军飞行员。加入解放军的日军和日籍人员以军医、护士等专业技术人员为主,大部分在1951年后集体退役并回到日本,构成战后日本社会亲华的民间力量。

与此相比,国军对日军的留用就谨慎得多,也更有争议。在最高层级上,有驻华日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因得到蒋介石庇护而逃过审判,换以向蒋提供战略咨询。其下,止于阎锡山吸收的数千日军,大部在太原战役中战死。但是,其后,是否还有日军人员继续在国军中效力,譬如说金门战役中的旧日军角色到底如何,他们对后来“复兴基地”的建设乃至更长远的东亚政治是否还施加着某种影响呢?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这些问题随着中国大陆与台湾、日本关系的变化不时浮现出来,有时候遇到来自台湾的友人也会被相互间的个人经历所触发,直到野岛刚的新书出版。

这本新书,《最后的大队:蒋介石与日本军人》,是野岛刚担任朝日新闻记者生涯期间花费了七年时间采写而成,日文版出版于2014年。七年间,他访问了在日的前“白团”成员和家属,也前往斯坦福大学翻看留存在那里的蒋介石私人日记,还到台北实地踏访,包括“白团”在台教育的“圆山军官训练团”和“实践学社”旧地,北投温泉的“白团”旧宅,甚至进入“三军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看到了白团昔日用过的书籍和研究报告。后者收藏的军事理论资料之多据称曾经可算是亚洲第一规模。而借野岛刚的辛苦收集和梳理,上述问题终于可能有了一个交代。反正本来就不可能存在什么终极答案嘛。

右一为白鸿亮右一为白鸿亮

所谓白团,指的是以富田直亮为团长的在台日本军官团。这些前日本军官在台均以中文名字为掩护身份,富田的中文名是白鸿亮,他担任团长的这个军官团也因此沿袭日式部队以长官冠名的方式,被称作白团。在内战期间冈村宁次与蒋介石合作互信的基础上,一方有意为那些生活困苦的前日军军官寻求出路,另一方原本就有私人化、个人化地聘请日军顾问如根本博和富田分别到达金门和重庆襄助,在台海情势紧张下开始建制化地谋求日军顾问团赴台。

此前,前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根本博中将受“福州绥靖区司令”汤恩伯的私人邀请帮助部署金门防御,据根本博自己事后宣称,他建议汤恩伯采取“避免滩头决战、诱敌深入”的战法而对“古宁头大捷”发挥了关键作用。当然,根本博的贡献现在殊难考证。战役后期接管指挥权、并在战后担任金门司令官的胡琏长期以来主导了话语权,今天游客探访金门战役遗址,也已经很难发现汤恩伯的痕迹了。不过,在昔日冈村与蒋的联络官、战后驻日武官曹士澄以及日方推手小笠原清的共同策动和挨个上门游说下,一个接近百人规模的“白团”遂在1950年成型。他们得到了优厚的待遇许诺,搭乘运输香蕉返台的货轮秘密入境,开始了一段长达十数年的传奇历史,也就是所谓“最后的大队”。

其中原因,蒋个人固然存在日本情结,但并不重要。虽然蒋本人十分重视“白团”,每月都与白团成员举行餐会,不仅在餐会上注意聆听白团成员各方面的建议和批评,也表现出罕有的放松和愉快;但是,按野岛刚的分析,蒋的实用主义态度才是决定性的。表面上,双方都有“反共”的共识,白团长期以来的任务之一,是不懈地为蒋拟定各种“反攻大陆”的作战计划和动员方案,这甚至也是驻日盟军司令部知晓“白团”招募过程却默许的原因之一,尽管驻台的美军顾问却对白团的存在颇为不满。更深一层,恐怕还在于引入白团对“国军”重整不可或缺。

历史上,引进白团的1950年,正是蒋介石开始反省、整顿“党务、政治、军事”的起点。这年的1月5日,蒋在阳明山召开的“中常会”上正式展开反省,检讨失败原因。其中,军事失败是一主因。除了腐败问题,关键之一又在于“国军”军官“根本没有现代的军事学识”、“学得太少、又不注意补充”等等。以代表亚洲最高军事素养的旧日本军官来轮训“国军”将领便成为一个便捷选择。这一做法甚至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蒋介石引进德军顾问团。

整个1930年代,蒋在完成中原会战、实现国家统一的背景下,引进德军顾问团参与赣南清剿、整训国军,平行于当时对国民进行动员的“新生活运动”以及仿效意、德的“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极权主义运动,共同构成当时的民族国家建设。如果没有德军顾问团,尽管抗战初期德械师即付出巨大牺牲,几乎损失殆尽,很难想象国军能在抗战初期顶住日军的进攻,为“空间换时间”的长期抗战赢得战略回转机会。

1950年代白团的地位和作用似乎也与之相似,而更有特别之处。首先当推白团对“国军”将领、军官的教育作用。当时“国军”将领军事素养良莠不齐,甚至战功赫赫者如长沙会战的名将方先觉在课堂上被要求在进攻态势图上标出合适进攻方向亦为难得很,都在白团教员的悉心指导下大有提高。而白团对学员的评分,因其中立、客观便成为蒋介石考察遴选的唯一参照。

如前所述,蒋对丢掉大陆的反省包括各系军人的倾轧和派系,而痛下决心,1950年当年便将撤台的各路人马完全打乱重组,整编为19个步兵师、2个坦克师等。但如何打破旧有派系的人事牵制,却完全依赖白团的评分标准而能任人唯贤。

如白团教官视察金门前线后发现小金门指挥官表现突出,蒋遂提拔,这位因白团推荐而受提拔的指挥官就是后来的著名人物郝柏村。其结果,并辅以政战制度的建设,不仅“国军”素质大有提高,守备部署有方,而且悄然间重塑了军队对蒋的效忠。

另一方面,白团更重要的贡献还在于从零开始建设台湾的战争动员体制,告别此前的“拉夫”模式。而“拉夫”、“抓壮丁”本来就是蒋介石的内战民怨所在,也是国民政府国家能力不足的体现。白团以日本的战争动员模板应用到台湾,从编列动员计划到建设湖口32师“模范师”,几乎就是一个相当规模的国家-社会重建工程,对当时台湾的“国家能力”建设有着飞跃般的深远影响。时至今日,台湾并未因蒋氏政权的民主化而动摇体制稳固,不能不说受益于白团遗产。只是,对这一点的发掘,无论野岛刚还是其他人,都还不够,提醒我们需要重视并且重新审视冷战史。

譬如说,刘伯承1950年同期开始军事学院建设,在全面向苏联红军学习的同时,挑选大批国军旧军官对解放军将领进行培训。但是,这一进程却在1956年苏共“20大”秘密报告后遭遇来自中央军委的调查,在1958年的军委扩大会上被冠之以“军事教条主义”的批判。然而,几个月后,主持批判的彭德怀和被批判的刘伯承都很快失势,中国军队的正规化建设被迫中断,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吊诡的是,白团始自1950年朝鲜战争,完全结束于1968年。1968当年,联合国亚洲经济开发委员会指出钓鱼岛附近存在石油开发前途,引起中国大陆与台湾还有日本的注意,保钓运动遂开始酝酿,在1970年形成,东亚关系随后进入了一个全新阶段,中日很快于1972年建交,日本“第二次抛弃”了台湾,白团的历史随后便湮没无闻。

野岛刚野岛刚

或许,当我们今天回顾这段白团历史、深入探究白团和蒋介石关系的时候,还可以乐观地估计,毕生倾心阳明心学的蒋介石,他甚至把台北住地特地改名为阳明山,或许在未来不远的日子里将得到更多、更正面一些的评价,一如孙中山不久前的150周年诞辰纪念。

图书信息:

《最后的大队》

作者:[日]野岛刚

译者:芦荻

出版社: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出版年:2016-10-1

页数:413

定价:58.00元

装帧:精装

丛书:甲骨文丛书

ISBN:9787509784815

原标题:《最后的大队》和民族国家重建

【责任编辑:郭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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