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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澳门大学特聘教授,著有《跨出封闭的世界》、《街头文化》、《茶馆》等。

消失的成都,从和尚街到崇德里

导读

这些小街小巷的原始格局本身就是历史,虽然房子经过了不断地修缮,但是主结构还是过去的,院落布局也是过去的,街区也是过去的。

20世纪早期成都市地图20世纪早期成都市地图

《消失的古城》这本书所展示的城市空间和日常生活,都已经离我们远去,逝去的历史,永远不会再回来。今天,我们城市的管理者,终于发现,一个城市的历史和文化,在走向现代化和全球化的今天,比GDP和宏伟的广场和现代建筑,更具有魅力,更能弘扬城市的精神。

1997年,我在离开中国6年后,才第一次回到成都,为我的博士论文《街头文化》收集资料,我父母家就住在大慈寺对面,所以大慈寺后面的小街小巷就成为我最经常的考察之地。过去的大慈寺后面的和尚街、笔帖式街、马家巷等,虽然破旧,但是和大慈寺是融为一体的。

和尚街。王晶摄于1997年和尚街。王晶摄于1997年

大慈寺的历史悠久,而且规模宏大,高僧辈出,号称“震旦第一丛林”。始建于魏晋时期,天竺僧人宝掌禅师入蜀参拜普贤菩萨,在成都建大慈寺,距今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唐宋时期大慈寺达到极盛,建筑恢弘,环境优美,特别是寺中大量精美彩绘壁画。明末大慈寺毁于战火,清初得以重修,但规模缩小,寺内壁画无法恢复。虽然清末陆续进行整修和扩建,但未能再现唐宋时期盛况。不过,大慈寺不仅佛事旺盛,还成为游览胜地,尤其是周边各条街道所形成的古城风貌,非常具有历史和文化价值以及成都地方文化的特点。

大慈寺。王笛摄于2017年秋大慈寺。王笛摄于2017年秋

这样的珍贵庙宇,按照各种历史遗迹的保护的基本规则,周围的环境必须与之相配,高楼的修建、街道的扩展等城市建设计划,都通通应该为其让路。但我们恰好是反其道而行之。现在,本来应该是占据中心的安静悠深的禅院,却被熙熙攘攘的太古里挤在角落里,形成了非常不和谐的“共存”状态。

或许有人会说,周边的那些房子的历史其实也不长,也没有多少文物价值,此言差矣!这些小街小巷的原始格局本身就是历史,虽然房子经过了不断地修缮,但是主结构还是过去的,院落布局也是过去的,街区也是过去的。哪怕许多建筑是民国时期甚至是1949年以后的,但是这些房屋的布局与街道有机的结合,仍然有着古城的韵味和无限的价值。

1997年,我和我哥哥王晶在大慈寺后面的小街巷拍照时,那里的居民还以为我们是拆迁办的人,似乎对拆迁已经迫不及待。不可否认,那里的人们也是想急于摆脱简陋的居住环境,房子太旧,居住条件太差,缺乏相应的卫生设备。但是,如果要保护这些区域,政府就必须拿出钱来,这当然不如干脆一拆了事,交给房屋地产商去开发商业区。

和尚街的农贸市场。王笛摄于2001年和尚街的农贸市场。王笛摄于2001年
大慈寺后面的“字库”。所谓字库就是过去敬惜文字,有字的纸不能乱扔,要收拾好送到字库焚烧。我们可以看到字库边搭了一个布棚,那里是街头理发匠的地盘。王晶摄于1997年大慈寺后面的“字库”。所谓字库就是过去敬惜文字,有字的纸不能乱扔,要收拾好送到字库焚烧。我们可以看到字库边搭了一个布棚,那里是街头理发匠的地盘。王晶摄于1997年

今天这些小街小巷都已经没有了,那里屹立着辉煌繁荣的太古里。商业上十分成功的太古里,是以破坏大慈寺的周边环境为代价的。跨入21世纪以后,大慈寺后面的老街开始拆除,包括和尚街、笔帖市、马家巷等,都消失了。在原址修了一大片仿古建筑,当时中国各个城市、包括成都,仿古建筑风行,对人们来说已经不再新鲜。那些仿古建筑建成后,备受冷落,多数空置在那里。最后居然推倒重来,走现代建筑风格,这就是今天的太古里。

和尚街的消失只是成都这个古城消失的一个缩影,1949年以后,我们眼睁睁地看到城墙拆了,城楼拆了,皇城拆了,九眼桥拆了,万里桥拆了……想当年拆九眼桥的时候,成都的学者们都在大声地呼吁保留,包括川大历史系的教授们,但是谁听呢?

正是这种思路,所以才有了2006年《21世纪经济报道》的记者和成都市规划局相关负责人之间的对话。当时《街头文化》一书中文本刚出版,轰动一时,记者问“在王笛看来,古都成都已经成为永远的梦”。那位负责人回答道: “历史选择讲经济学分析”,并反问记者,“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历史进程中再造一个‘古都’呢?”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思路,自信满满,认为可以“再造古都”,却不分真假古都。

2008年,我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古城挽歌》的文章,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从长远的观点来看,拆掉古都在经济上的损失也是无法估量的。目前中国城市的发展,有一个很功利的目的,即发展旅游。但我们的决策者似乎忘了,目前国内外的人们到中国城市旅游,吸引他们的是历史遗留的老东西。高楼大厦、仿古建筑不稀罕,到处可见,为何人们要千里迢迢而来?九眼桥的拆除,现在可能把成都有关部门的肠子都悔青了。毫不夸张地说,无论从文化还是从旅游价值来看,这些年成都欣欣向荣的所有仿古建筑加在一起,都难与九眼桥相提并论。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长鸣”,怎一个“惜”字了得?经济的突飞猛进,使人们处于大拆大建的亢奋中,当满世界都是现代高楼大厦或仿古的琼楼玉宇时,人们便会发现过去不起眼的穷街陋巷,会变得如此超俗不凡,深含传统历史文化的韵味。但是消失的就永远消失了,不再复返。我怀疑是否我们的决策者真的不懂这个道理。大规模的拆迁和重建,给地方政府和开发商带来了滚滚财源,因此为摧毁古城齐心协力。保护老东西需要投资,像投资教育一样长期努力才能见效,不会立即为任期政绩添砖加瓦。因此,从相当程度来讲,中国古城成为了政绩工程的牺牲品。

我们把真古董销毁了,又去造假古董。2001年,仿古九眼桥宣告建成,虽然仍为九个桥孔,由仿古青石块砌成,保留明代建筑风格,外观和工艺上不差,但关键问题是,这已经不是我们成都过去的那座古九眼桥了。毁掉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复还,我们纵然有金山银山,也是无济于事的。

笔帖式街。这是卖笔买字帖商铺聚集的地方,到20世纪末,这里还有不少装裱字画的铺子。王晶摄于1997年笔帖式街。这是卖笔买字帖商铺聚集的地方,到20世纪末,这里还有不少装裱字画的铺子。王晶摄于1997年

中国古建筑遭破坏最严重的并不是战争时期,也不是文革时期,而恰恰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大拆大建。这二三十年来,成都和中国大多数城市一样,始终处于大拆大建的浪潮中,一片片历史区域和一条条老街消失了。除了拆掉了那些人人皆知的地标性建筑外,千千万万座老宅院,更是无声无息地从我们的视线内消失。

我小时候住的成都布后街2号,原来就是十分精致的大宅院,1949年以后是四川省文联所在地。大院门口左右有石狮,黑漆大门,肃穆森严。壁上有浮雕,门外高墙下部嵌有拴马石。正院三进,左右两侧还有独院。园中有假山、荷池、亭台、水榭等,回廊小径,曲折相通。我和哥哥住的一间旧屋,出去就是一个大圆拱门。这个大圆拱门还不时回到我的梦景中,但是整个大宅,现在连痕迹都没有了。

也有人可能为大拆进行辩解,说是那个时候人们的普遍认知的局限,要不就是为了改善城市居住条件必要的牺牲……对此,我并不认可。这类似于对环境污染的辩解,我们听得够多了类似的理由。固然可以找出无数的理由,但问题在于,我们是后发展国家,欧美和日本已经有经验和教训,专家学者也不断地提出告诫,其焦急之心,不亚于1950年代梁思成对北京城墙的保护。但这些并不被认真倾听。

当然,这不是仅仅是成都的问题,北京的城墙和大部分城楼,也都不复存在。不过人们或许会问,为什么欧洲和日本的城市的老格局得以保护下来?我认为,最根本的原因,是所谓的“公有制”,因为土地归国家所有,所以就可以任意拆迁,虽然效率实在是高,但是在古城保护上,恰恰是最忌讳的。因为古城的拆还是建,都需要反复考察和论证。一个城市改造基础设施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如何在城市发展,满足现代化和人民生活要求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城市原有的历史和文化,则是考验执政者智慧的一件大事。

当我们把旧的东西弃之如敝履的时候,美国人居然把一座徽州古宅,不惜任何代价,拆下到美国组装。“荫余堂”是超过200年历史的徽派古建筑,位于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黄村的大宅院,拥有卧室、中堂、贮藏室、鱼池、马头墙和“四水归堂”式的天井院落,具有典型徽州民居的建筑特色。这座宅子里曾经居住过黄姓八代人,1978年之后,就再没有人住了,到1990年代,等待它的命运不是倒塌,就是拆毁。

如果不是被美国史学家白铃安(Nancy Berliner)发现,这座现在举世闻名的古建筑,就肯定永远消失了。1997年,这个大宅院被小心地拆解,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被清理干净,并编号和记录,分门别类,装箱运往美国。拆卸工程持续了四个多月,木构件和砖瓦石料,甚至鱼池、院墙和门口的石板路,还有家具和用具,暖瓶、脸盆、算盘、烛台等,前后三批,分40个集装箱里,海运至美国。

此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从安徽聘请的能工巧匠,在美国麻州塞冷镇碧波地博物馆(Peabody Essex Museum),对荫余堂进行全面恢复,修旧如旧,真可以说是凤凰涅磐。重建的荫余堂,一切物件也一如往昔,尽可能地保留了它在中国时最后遗留的所有信息,每一张墙上的贴纸,每一个竹篮,壁画、窗格、相框、照片、标语等等,还有雕花大床、暖瓶、煤油灯,祖先的画像,石磨和石板路,天井水池中的鱼儿,犹如时光在那一刻停滞了。

荫余堂。照片来自美国碧波地博物馆网站荫余堂。照片来自美国碧波地博物馆网站

2003年6月开放时,我从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网看到这则新闻,真是万分感慨。宝贝,只有在认识和珍惜的人那里才是宝贝,否则就是碍眼的破烂。这类的老宅,成千上万的被拆毁了,但是荫余堂却要靠一个美国人来拯救。

几年前发生的改造西班牙大厦的事件,再次让我们领教了什么叫保护历史和文化。2014年,万达集团董事长王健林购买了马德里市中心的地标性建筑“西班牙大厦”,购买金额为2.65亿欧元。按照王健林的规划,将这座大厦改建为一家拥有200间客房的豪华酒店、高级商场和300个住宅公寓的综合性物业。但是这个计划却遭到了来自马德里政府和市民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这座大厦是“西班牙人的共同记忆”。从而使王健林的计划搁浅,最终决定卖掉这座马德里地标建筑。

西班牙大厦。网络图片西班牙大厦。网络图片

然而,老城的改造,除了拆掉重建,难道就无路可走了吗?2018年10月底,我到成都参加在白夜酒吧举行的《袍哥》一书的首发活动,著名艺术家、现在醉心于古城改造的王亥先生,通过白夜老板、著名诗人翟永明联系上我,邀请我去参观他主持改造的崇德里。

我孤陋寡闻,居然还不知道这样一个所在。崇德里改造前早已残破不堪,老街保留下来的也只有60多米,最好的建筑已经被拆,只剩下了三个院子。王亥认为,过去通行的把城市破败的房子全部拆掉,修崭新的房子的做法,把城市“变成一个没有个性、没有历史感的城市”。

在改造过程中,他和他的团队尽可能地保留原建筑的一砖一瓦,例如柱子,腐烂坏损的部分去掉,嵌进新木头,以恢复功能。这样,修补的痕迹,却带来独特的美感,“时间和历史成为这里最好的装饰”。崇德里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范本,至少告诉我们,对于老城中的老街、老房、老建筑,并不是除了推倒重来,就无路可走了。

今日崇德里。由一筑一事拍摄今日崇德里。由一筑一事拍摄

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老房子,住起来非常不舒服,封闭不好,缺乏卫生设备,要成功地改造成为适合于居住,就必须考虑的内部的舒适。崇德里便是一个非常好的实验。房屋原来的部分完全保留和加固,但是内部的设备却非常现代化。

和尚街到崇德里的距离很近,但是从和尚街的彻底消失,到崇德里的及时保护,则走过了曲折而漫长的里程。崇德里让我十分震撼,我终于看到了我一贯主张的那种古城保护。尽管自己书和文字写了不少,但终归是纸上谈兵,而崇德里则是最好的实践。王亥的思路,可以说和我不谋而合。

令人欣慰的是,这种理念,现在也得到了官方的支持,根据这个理念发展的规模更大的耿家巷的项目已经开始。王亥带我到离大慈寺不远的耿家巷片区,现在虽然看起来又旧又烂,但是如果仔细观察,过去的老公馆,现在的大杂院,那些古老的房梁,精致的雕花窗,厚重的门廊……都带着满满的历史沧桑。

耿家巷的老街杂酱面。我和王亥坐在街沿边吃了午餐,别看店面积简陋,但是味道真是非常地道。王亥说改造后一定要把这家面馆请回来耿家巷的老街杂酱面。我和王亥坐在街沿边吃了午餐,别看店面积简陋,但是味道真是非常地道。王亥说改造后一定要把这家面馆请回来

耿家巷的老街杂酱面。我和王亥坐在街沿边吃了午餐,别看店面积简陋,但是味道真是非常地道。王亥说改造后一定要把这家面馆请回来

看到崇德里今天的面貌,我只有叹息大慈寺后面片区改造得太早了,如果能保留到今天,政府会有不同的理念,不同的方法和路径,可以让真正的古城的一角相对完整地保留下来,以展示过去成都建筑、街区、小巷、铺面、公馆……即我的《街头文化》一书中描述的那个背景和格局。过去我们看到旧的碍眼,因为新的少;现在新的东西太多,古老的东西已经远去,我们开始怀念旧的东西。但是当我们醒悟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我想,如果我们执政者当时有像今天对旧房子和旧街区的态度,我们成都的那些古迹,都不会被拆掉了。

虽然对于成都来说,已经未免太晚,但是,现在行动起来,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当这本《消失的古城》快要出版的时候,我高兴地看到,崇德里和耿家巷这样的改造计划正在成为主流,这个思路的转变是根本性的,毕竟走向了世界古城历史文化保护之路。

龙王庙正街,成都不多的老街区。Joan摄于2016年龙王庙正街,成都不多的老街区。Joan摄于2016年

【新书预告】

《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

作者:王笛 著

出版:社科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消失的古城》《消失的古城》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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