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唐昊

唐昊,校园内是政治学教授,美国富布莱特学者,长期关注利益集团政治,著有《竞争与一致》《中国式公益》等;校园外是半个公益人,曾参与创办学会、杂志、智库、网站,是海内外多家媒体的时政专栏作家。

朝鲜半岛迟早难免一战

导读

对朝鲜来说,如果不能抓住这最后的和平窗口期,那么当美国完成其道义层面和物质层面的准备之后,朝鲜半岛迟早难免一战。

4月19日,在显示强大武力和使用武力的决心之后,美国又对朝鲜发出了和平解决的信号,卡尔·文森号航母也被声明并没有驶向朝鲜去加入可能发生的军事行动。这也让“朝鲜半岛打不起来”的说法被更多人接受,似乎战争的阴云已经开始散去。不过,迄今为止媒体上关于朝鲜半岛的局势分析多是基于一厢情愿的利益衡量而做出的。至于判断朝鲜半岛不会开打的原因更是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万一打起来每个国家都有损失,战争对每个国家都不合算。这是生意人为眼前利益讨价还价的精明算计,而不是政治家考虑长远和解决问题的方式。

“小国耍弄大国”的游戏该结束了

自上世纪90年代朝核危机爆发以来,朝鲜就靠着各大国彼此的利益矛盾而寻找到了生存的空间。也就是说,朝核危机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恰恰是由于各个大国彼此的利益算计所致:

对美国来说,不认真解决朝核危机,是因为当朝鲜存在战争威胁但还没真正拥核时,美国可以利用朝鲜的不安分,搅动整个东北亚的局势,不但让韩国和日本在安全上更依赖美国,也可以杜绝东北亚整合之路,并虚耗中国的战略资源。对日本来说,如果朝美开战,朝鲜的导弹很有可能会飞向美国的盟国日本。而有了朝核危机的借口,日本重新武装化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对于韩国来讲,由于身处前线,面临战争可能带来的巨大损害,因而缺乏解决朝鲜问题的勇气。

上述各国的想法一次又一次被朝鲜利用。朝鲜因此获得了战略主动权,不但利用各国难以达成一致而获得了发展核武的空间,甚至以核试验和导弹开发为杠杆,具有了左右大国关系的能力。特别是在美国民主党执政期间,这导致朝核问题真正走向失控。在去年进行两次核试验以及试射20枚弹道导弹后,朝鲜对各国的威慑力遽然增加。鉴于朝鲜核武器的发展已经打破东北亚的战略平衡,这让周边国家的利益算计显得越发可笑。

朝鲜4月15日阅兵式上展示的导弹(图源:东方IC)朝鲜4月15日阅兵式上展示的导弹(图源:东方IC)

过去十几年的时间,美国虽然是朝鲜直接声明的敌人,却并未因朝核问题而受到直接的威胁和损害。反而是整个东北亚地区都因为朝核问题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正是因为对朝鲜问题的不同认知,中国和韩国之间本来友好的关系一夜反目;东北亚地区结成共同体的前景也因此而黯淡,中日韩可能进行的深度经济合作也变得遥不可及。

大国被小国耍弄,顶多是失了面子,但这种游戏必然会有一个临界点,即小国真正对大国造成了实际威胁。因此,在朝鲜即将形成真实的战斗力的前夕,这个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要解决的时刻了。

美国的对外政策传统在危机下复活

说美国在动武的问题上并不会优柔寡断,并不是因为有了川普这个敢想敢干的总统,而是源于美国长久的对外政策传统。

沃尔特·米德认为美国存在四种长久的外交传统:商人传统、传教士传统、律师传统、军人传统。历史上,美国的外交政策就在这四副脸孔间变来变去,去应对不同的历史挑战。而其中最不常用但却最重要的传统就是号称为杰克逊主义的军团传统。

杰克逊主义者即美式的民族主义者,为保护美国而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杰克逊主义者的愤怒是可怕的。二战中日本军部敢于挑战美国且认为美国会因海上失败而退出西太平洋,却没有料到美国在珍珠港事件后不计代价的、近乎自杀式的即刻反击,明显是只看到了商人传统的美国,而忽视了军人牛仔传统的美国。

目前的朝核危机是美国以往对朝政策失败的产物。这种对朝政策的本质,恰是出于商人传统、律师传统的利益衡量,认为解决朝鲜危机的代价过大而无法采取行动。而杰克逊主义者做出决定的基础是激情而不是理性——他们认为,如果每一个人都是单纯靠利益算计来做出决策的话,那么人类社会根本就不会有进步。

在朝鲜形成对美国本土的实际核打击能力之前,杰克逊主义者并没有多少市场。因为杰克逊传统是用来保护美国的,只会在美国濒临危险的时候高涨起来。此前奥巴马政府在朝核问题上“不作为”,既不愿意与朝鲜对话,也没有真正花力气制裁,放任朝鲜发展核武,就是考虑到美国并没有面临朝鲜迫在眉睫的威胁。在当时的朝核问题并未威胁到美国本土的情况下,美国选出了一个律师型总统,而非杰克逊主义者。

但朝鲜的核武器有能力威胁美国本土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限制美国武力解决的因素,就是朝鲜之前并未拥有可以打到美国的核武器。但现在,朝鲜的核弹头小型化和洲际导弹技术发展,让朝鲜拥有了远程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这才使得美国动武可能性大增——杰克逊主义者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杰克逊主义者看来,朝核问题没有那么复杂。抛弃复杂的利益算计,把眼光聚焦在问题本身:既然朝鲜的核武器计划是以美国为目标并已经威胁到了美国,那么最好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朝鲜尚处于核国家的临界点上时,对核武目标、前线目标和首脑目标进行同时的精准打击,一劳永逸地解决东北亚地区的核安全问题。

“预防性战争”是个什么鬼?

战争并非不可避免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选择的产物。而美国正在严肃地考虑这个而选择。蒂勒森在来中国之前曾说,美国20年来的对朝政策是失败的,现在需要寻求新的战略,包括预防性战争。看起来,从缺乏行动能力的理想主义者,到行动意愿过强的现实主义者,美国外交风格的转换称得上是无缝链接。历史经验表明,当你把战争作为选项时,最后真的就有可能选择战争。

川普政府的“美国优先”原则意味着为了美国自身的安全利益,会有决心使用武力,并不顾及其他国家的反应。而所谓“预防性战争”,正是这种美国优先下的先发制人。十年前,面临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胁,美国很容易就下定了打击伊拉克的决心。这说明安全危机确能触动美国人最敏感的神经。至于美国在历史上没有对有核国家发动战争,并不表明以后不会。何况朝鲜只是在核国家的临界点上,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核国家。

不过,虽然美国几个航母战斗群和航母打击群先后汇集半岛周边海域,宣布去往新加坡的卡尔文森号也随时可以再次调头转向朝鲜半岛,但毕竟离真正的战争还相距甚远。从地面部队驻韩日数量、盟国防空体系建立、海上打击力量准备、周边大国协调等因素来看,美国目前所做的尚不足以对一个拥兵百万的主权国家发动全面战争。即便美国进行的是外科手术式的打击或斩首行动,也必须做好应对随之而来的全面战争的准备。因此在朝鲜调门降低,美国显示武力后宣布可以与朝鲜和谈等信号发出后,朝鲜半岛的战争危险似乎正在变淡。

美航母战斗群(图源:Sipa)美航母战斗群(图源:Sipa)

但问题是,战争本来就不是一个突发事件,而是一个逐渐积聚和反复强化的产物。在第一枪打响之前,可能已经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历经危机升级的过程。朝鲜半岛今天的战争风险也不是一天酿成的。而目前双方不断为对抗加码正在快速积聚战争爆发的风险。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半岛战争风险的增加是直接与朝鲜的核能力成正比的。美国目前发出的信号明显是“以武力威慑促进谈判,保持随时动武的能力”。不过,美国的武力威慑可能暂缓朝鲜发展核力量这一步伐,但决不可能逆转和停止这一趋势。可以想见,当和平方式仍然无法奏效(几乎可以确定,以和平的方式无法让朝鲜自动弃核,或让美国认可朝鲜拥核)时,武力威慑和武力对抗会再次成为选项。几轮“威慑—和谈—威慑”的循环下来,战争的风险就会逐渐增加,最后成为唯一的选项。

在最近一轮“以压促谈”中,不难看出朝鲜问题上恶性互动的倾向已经形成。美国在朝鲜核打击能力已经形成的情况下,开始认真对待以及下决心解决朝鲜问题。而解决的方式已经确定为简单粗暴直接的武力威慑。包括国务卿蒂勒森在内的这一批美国政治家都是克林顿和谈政策和奥巴马拖延政策的反对者。他们一向很不看好美朝对话,主张美国考虑包括使用武力在内的一切选项。在本月5日朝鲜试射一枚弹道导弹后,蒂勒森还说,美国对朝鲜已经说得够多了。

美国国务卿蒂勒森美国国务卿蒂勒森

至于朝鲜方面,也恰恰是因为以往“小国戏耍大国”战略的成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自己真的是“强大国家”。14日朝中社公布了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部声明称,如果美国发动侵略行为,朝鲜将对美国航母战斗群、驻日韩的美军基地以及位于首尔的韩国总统府实施预防性打击,这些目标“将在几分钟内化为灰烬”。上述表态从逻辑上就意味着双方行为方式的不可改变,特别是朝鲜在16日的导弹试射虽然失败,但主动挑衅的姿态并未停止。杰克逊主义的愤怒激情与朝鲜的主动挑衅,二者碰撞的结果必然是战争,不可能有其他悬念。

中美关系是朝核问题的关键

过去20多年间,朝鲜的核试验和导弹试射不但一步步逼近美国的底线,而且也逼近了半岛周边其他国家的底线,让原本可以阻止战争发生的大国博弈等因素逐渐弱化。此前美国迟迟不愿动手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地区内大国的反对。

中国曾经一再表示,东北亚的安全取决于半岛无核化。而蒂勒森则表示,美国对朝政策目标“非常清楚,就是朝鲜半岛无核化”,而非“政权更迭”。因此,中美的半岛政策是有共同目标的。基于这样的考量,中国遵守联合国关于对朝鲜制裁的决议就不是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更不是美国的压力,而是中国自身的战略利益使然。

现在唯一能让美国有所顾虑的是盟友的安全:韩国一向是东北亚的“人质国家”,朝鲜捏定了这个“软柿子”。克林顿时期评估战争爆发会危及数十万韩国人的生命,这也是最终确定对朝和谈的重要依据,也是韩国在此之前一直谋求通过中国来影响朝鲜放弃核武的主要原因。

但在杰克逊主义者看来,朝鲜核武器对韩国的威胁是无法解除的,即使韩国也造出核武器,这个局面同样改变不了。从理论上,唯有解除朝鲜的核武器,才能让韩国拥有长久的安全;也只有先行解除朝鲜的对外打击能力,才能确保韩国在战争中的损失降到最小。而随着朝鲜掌握了核武器,上述“战争代价论”已经过时了。

朝鲜以往外交和军事上的成功,得益于各大国之间的矛盾和私下角力,从而在大国的龃龉缝隙中生存下来。如果大国之间具有基本共识和合作的话,朝鲜的成长空间也就不复存在。这也可以解释在朝核问题升级迫使中美之间达成共识之后,朝鲜问题的解决方式迅速明朗化。直到现在还没动手,只是采取恫吓和威慑的方式,不过是因为美国尚未完成其道义准备和军事准备罢了。

当然,在美国明示动武可能时,中、俄等国仍然呼吁和平方式应对危机,并开始新一轮积极斡旋。而川普、彭斯的和平解决表态和卡尔文森号放缓来朝,看似提供了和平解决的机会,实际上是在积累战争的道义资源——很明显,和以往十几年六方会谈一样,和平的机会有很大可能再次被浪费掉。对朝鲜来说,如果不能改弦更张,抓住这最后的和平窗口期与美国共同解决问题,那么当美国完成其道义层面和物质层面的准备之后,朝鲜半岛迟早难免一战。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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