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宋金波

资深媒体人,专栏作家,偏爱时政与财经。前林调队员。前公务员。先后供职于潇湘晨报、长江商报、东方早报等媒体,编写评论,搞过财经。担任过宏观经济研究员。专栏《林调队笔记》,记录在西藏十年间的人事碎片。

阿胶高溢价是一种“智商税”

导读

阿胶最近频繁提价,不过相比本土的虫草和祖籍异域的玛卡,大概算不上最高调的保健食品或药品。但是阿胶也许称得上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一种产品,它的成功完全是典型中国式的。

4月1日这天,看到两条新闻,都让我去仔细核对了出处,以证明并非愚人节的恶作剧。

一条是“东阿阿胶入围中国质量奖”。新闻还说,“东阿阿胶曾在1980、1985、1990年连续三次荣获国家质量金奖,1991年荣获长城国际金奖,2013年荣获中国质量奖提名奖,2015年在医药行业内近15年罕有荣获全国质量奖和杰出质量人奖。”“中国质量奖是中国国家质量奖,国际上与日本戴明奖、美国波多里奇国家质量奖相媲美,是中国质量领域的崇高荣誉”。

另一条也与阿胶有关。“北京同仁堂表示,针对媒体曝光同仁堂阿胶未检测出驴的DNA的事件,曾先生委托的检测机构按照通常用于猪、牛、驴肉鉴别的行业标准进行检测,该检测方式对阿胶并不适用。”这件事的前因是,2015年2月,“职业打假人”曾照兴购买了数盒产品成分中注明含有驴皮的北京同仁堂食用阿胶(纸盒版)。2016年1月11日,曾照兴自费向深圳市计量质量检测研究院送样检验了该款食用阿胶,检测报告中显示,该产品检出牛、猪DNA成分,并未检出驴、马DNA成分。

阿胶产品入围“国家质量奖”,甚至历史上曾得过“金奖”。这些奖项,对于如今飙升的阿胶价格,应该是大有助力的。而同仁堂的回应则不乏喜剧效果,因为“检测方式”不适用,所以不仅“未检出驴、马DNA”可以忽视,连“检出牛、猪DNA成分”也懒得回答了。其实他们还不如说,在阿胶神奇的秘制过程中,把“驴、马的DNA”变成了“牛、猪的DNA”。

阿胶最近频繁提价,不过相比本土的虫草和祖籍异域的玛卡,大概算不上最高调的保健食品或药品。但是阿胶也许称得上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一种产品,它的成功完全是典型中国式的。

根据2014年的一个行业报告,当时预计2015年阿胶产业产值有望突破300亿元人民币。这绝对是一个奇迹。阿胶无愧于劳动人民聪明才智的结晶,特别体现了国人的商业才能。一种在其他国家不大可能用于医药方剂的生物产品,被列入原卫生部颁布的“既是食品又是药品的物品名单”,被炮制成了亿万女性信服依赖的“滋补品”,功效卓著,创造了数额惊人的GDP,并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

关于阿胶的真实功效,已经有足够多的研究和科普文章。这些内容在网络上不难搜索到。有很多事实和结论,对阿胶这个行当的声誉必然会造成明显的损害,但是很奇怪,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哪个企业甚至行业协会,针对这些事实和结论,做出反驳、解释和澄清。而在我看来,假如那些说法是胡编乱造,发言者早该惹官司上身才是。

那些事实与结论,主要包括如下内容:

阿胶的主要可检出营养成分,是胶原蛋白及其部分水解产物。从人体需求来说,这是一种劣质的不完全蛋白质。4种检定氨基酸,都不是人体必需氨基酸。这种食品,对多数健康人,至多是无害的,而对孩子和部分成人的健康,则会造成轻重不一的不利影响。

阿胶对缺铁性贫血无效。

历史上马和牛乃至猪的皮张都被用来熬制过阿胶。只是在后期才因为无关疗效的经济、社会因素,驴胶占据了主导地位。用猪皮熬制的胶也叫“新阿胶”,成分与食用的皮冻无异,用牛皮熬制的叫“黄明胶”。在官方颁布的药典和部颁标准中,三者都合法,而且疗效非常近似,哪怕在中医业内,也没有驴皮阿胶比其他两种胶更“神奇”的明确说法。多次有研究机构对三者的成分进行科学分析,结论几乎都是“没什么区别”,很多研究最后建议用猪皮代替相对难得的驴皮制作阿胶。

在DNA检测引入之前,不管皮源是哪一种动物皮,只要按阿胶工艺流程,将其处理干净,按现行阿胶检测指标都是合格的,区分不出其胶种;而对这些皮胶的化学成分分析,其氨基酸成分、微量元素基本一致。临床上几乎没有出现因吃杂皮胶而产生特别不良反应的报道。

东阿阿胶闻名,是因为有熬制阿胶要用阿井水一说。实际上,阿井早在明朝就枯竭废弃了。中药学前辈王药雨先生(1904~1979)在1957年曾作调查,结论是:“所谓古阿井……内有青蛙污泥很多,化验与一般常水无异。”

有些小阿胶厂缺乏驴皮原料或为了降成本,有可能混入皮革业的含铬下脚料,从而导致制成品重金属超标。驴皮存储或在泡皮时,易产生腐败,生成游离氨和挥发性低链烃胺、芳香胺,等小分子挥发性碱性物质,这些物质大多具有毒性和异臭味。

假如这些内容属实(很遗憾确实没有基于数据与事实的正面反驳),那么,所谓阿胶产品的“质量问题”,就是一个“伪问题”。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设想一下,比如一氧化二氢这种无毒物质,用它来炮制一种药或保健食品。

现在出现了如下种种质量问题:

1.有人在制造的过程中,根本不考虑原料来源,加工也不讲究,里面什么氨水、氯化钠都出来了,毒虽不大,也齁死个人;

2.有人制造出来的虽然是绝对对身体无害的纯净产品,但是用地沟油甚至用尿作为原料,虽然成分也是一氧化二氢,但是不符合规范;

3.有人使用了正确的、规范的原料,但原料没有来自指定的井;

4.有人加了其他物质,比如糖,号称是一氧化二氢的新产品,他们还号称喝了这种新产品更有效,可以增加体力甚至不会饿;

5.有人用料没问题,但规范要求的“九蒸九晒”没做到……

显然,除了第一种,其他的情况,都是没办法通过成分检测,区分哪些是一氧化二氢的“合格产品”,哪些是“冒牌产品”的。

阿胶问题与此类似。这个产品的出发点,即“驴胶补血”,以现代医学框架衡量,就有先天的不足。用驴皮熬制的胶,用猪皮牛皮熬制的胶,用废皮带旧皮鞋熬制的胶……既无法通过疗效区分,也无法通过成分检测区分,就只有靠商家“良心”了。引入基因检测技术来查“驴基因”,几乎就像用放射性技术来查证一杯纯水来自海洋还是来自雨水一样。使用这么高端的现代科学技术,来查验与其无法证实的疗效相比,完全应该忽略不计的产品差异,简直有一种荒谬的喜感。当然,不能说这种做法没用,至少理论上,对于相关产品的市场表现,是有影响的。

如果阿胶仅仅是某种安慰剂,或是某种无害的传统,也就罢了,但仅仅看公开报道,这个产业里就充满暗箱、黑幕,无人解释、无人追究也无人负责的灰色空间。这和冬虫夏草等“滋补品”还不全一样。虫草、玛卡,虽然效用可疑,但至少还有一些独特的成分,而阿胶连这些都没有。仅仅靠典型的概念营销,以及一些价格策略,就撬动了巨大的市场。

当然,这里是有学问的。比如阿胶界几乎绝口不谈猪皮制“新阿胶”,只是反复强调驴胶多么“正宗”。有关厂家基本不对产品有效成分做出额外说明,也没有对网上诸多质疑进行回应。他们只是宣称尽最大努力保证了原料来自与马、牛、猪的皮张没有区别的驴皮,甚至把驴的收购地延展至南美、非洲(说到这里我对“野生最灵”和“传统最大”在阿胶这件事上没有结出硕果感到万分侥幸,否则今天中国的野驴肯定会濒危十倍)。

再比如,有同仁堂的老师傅给媒体算账,结论是阿胶“如果公斤价低于1200元,您买到的就有可能是假阿胶”。只买贵的,就是对的——实际都是对的或者都不对。如此灵活的定价空间,不出意外地,阿胶类产品也成为时下最热的“新媒体直销产品”的重要候选商品。

正宗产地(东阿),或正宗驴皮,其内在逻辑,无非越古越好,越传统越好。从医药原理上说,还“越中国越好”。其中不仅隐含“祖宗崇拜”的社会心理,甚至显示出现代国族认同动员与宣传的痕迹。

不仅阿胶,为数不少的中药材都有类似问题。中药材的“独特性”使这些“药”“食”和“保健食品”的“三栖物种”,在监管上面临两难状态。比如阿胶,要对阿胶的产品质量问题做出全面彻底的清算,就必然要清清楚楚地把阿胶本身的成分、疗效、规范与历史做出清晰的界定与说明。对阿胶来说,这种澄清本身导致的打击,就可能是毁灭性的。

于是,阿胶产品的高溢价坦然地继续存在。在所谓“鹰派科普”眼中,这种看起来似乎是消费者自愿自主自由市场的“高溢价”,其实是一种“智商税”。

智商优越感当然让人不舒服。可是,我倒觉得,如果真是因为智力或知识的不足,那还不算最糟糕。就怕是另外一种可能:选择适应某种无毒或轻毒,无用又似乎有用的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成为一种自然、时髦、安全的生活态度。那些东西,可以是某种保健品,某种心灵鸡汤,某种社会身份,某种简单口号……满足消费者从肉体到心灵的饥饿。这也许更像一种习俗而非无知。这种习俗的影响,显然也不仅限于吃,必然影响到文化、经济、政治等诸多领域。

考虑到阿胶的消费群体以女性居多,“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的中国版,就要改成“服用驴皮阿胶的女性,引领我们飞升”吧。

尴尬的是,她们吃的驴皮阿胶,可能不过来自牛皮。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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