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宋金波

资深媒体人,专栏作家,前林调队员。专栏《林调队笔记》,记录在西藏十年间的人事碎片。

我亲见的一次不了了之的疑似骗婚

导读

事实上我是这样一个人,就算把自己搞到尴尬也难以接受朋友被欺骗。

去年夏天的事。

一位兄弟,Z,突然打电话,约我吃饭。是正餐,在城市广场里面那种,不是宵夜。

我和这位兄弟认识在宵夜摊上。某年4月1日深夜,细雨轻寒,他在宵夜摊上一个人喝啤酒看iPad,我在邻桌一个人喝啤酒,解手时路过他身边,瞄了一眼,说:这位兄弟你赶今天看张国荣的电影是故意的吗?

于是认识,然后成了朋友。隔段时间会宵夜,酒后,会给我讲近期和某个女孩子的情感纠结。女孩子每次几乎都不一样,但纠结都很实在。

我想了想,问他,是不是有靠谱女朋友了。

他说对呀,你怎么知道,我正准备告诉你,请吃饭就是让哥哥你把把关哒。

三人饭局在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

女孩子长得不错,五官皮肤头发都没什么可挑的,身高总在170以上,身材接近丰满,说话落落大方,眼神自然平和。Z告诉我她是90后。我当时还内心感叹了下,90后都这么成熟了。

按照一般礼仪流程,我赞赏并且祝福了Z和这位女孩子,我们姑且称她为M吧,并且对成为他们早期的幸福见证人表示荣幸。M表示了感谢并根据Z的介绍恭维了我几句。我回顾了和Z不着调的相识经历以及酒肉朋友的厮混历史,对Z作为一位才情俱备又事业相对美丽、有着良好未来预期的准贵金属王老五进行了客观评估,M对这段历史表示了肯定并简要回顾了她和他的情感,当然,主要是说他对她多么好多么重要。

本来是一个很正常很妥帖的夜晚。但我那天确实有些疲倦,有些心不在焉,而且那段时间因为要写一本书,短时间连续采访了近百号人,疲倦让我经常从一个得体的宾客身份游离,飘忽到对人琢磨来琢磨去想看透ta内心在想什么的状态。

确实是忽然之间,像蚊子叮了我一口一样,一种不安的感觉突然冒出来,在我耳边嘤嘤嘤不住地叫。

我定了定神,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对方,M,和我一样,不在应该有的角色里。她太像一个销售了。她说的每句话都让我觉得她希望我接受她给我的信息。但她本来不必说这么多的。

我那段时间采访的百来号人,全都做过很牛的销售。

Z去洗手间时,我笑着随口问了一句:你做过销售吗?

她说:没做过,但她学商业贸易的,有过相关课程。

哦,我说,尽量显得漫不经心,那么你家里……?

她迅速回答,她父母在山东省W市工作,不久前感情失和离婚,确切说,是她父亲在外有了公开的小三。然后她父亲调到了北京去——他原来的身份,是W市国家安全局的一个副职。她瞒着母亲出来,准备到A国留学,父亲会给她相关的费用,但在沪准备办理相关手续期间,与Z相爱,不想出去了。

嗯,我知道为什么Z说没有与她家里直系亲属电话联系过了。

我又问了一句:你父亲调到北京,是市局还是部委呢?

就在那刹那,我第一次看到她有点慌乱,她说,这个,我不清楚,都是保密的。

Z回来,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对他们说:今天这么高兴的事儿,咱们干脆第二场吧,B会过来一起见见你女朋友。

我微笑着对M说,B,是Z和我共同的朋友。他是个警察。

我在电话里对B已经表明了我的疑惑。第二场酒局,我并不多说。大家不经意间东扯西扯,谈笑风生。

结束时,我请M和Z先走。我和B深入探讨了这件事。

我的疑惑主要集中在,第一,她父亲这件事巧合得不像样子,刚好造成对她家人既无法联系也无法确认身份的现状。而且,她父亲不管做什么工作,从山东一个地级市调到北京,无论是市局还是部委,都是很不寻常的。她父亲在外面有小三,这在目前是多么忌讳的事,她却反复强调。第二,在后面这场饭局中,她仍然表现得太过“主动”,比如她的某位老师,她会把他的名字很准确地说出来,并且说他现在还在那里工作,随时可以联系上云云——而她显然没有必要这样事无巨细地讲,除非她想到我们可能要问这些信息。

第三,我的直觉,非常明确,她有些紧张,在一种战斗状态。

“我怀疑,她是个骗子”。我说

B基本同意我的看法,补充了一些值得怀疑的细节,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戳穿她?怎么戳穿?并且,这毕竟是私人感情范畴,万一,万一错了呢?

我说,我想想。

事实上我是这样一个人,就算把自己搞到尴尬也难以接受朋友被欺骗。所以第二天,我给Z电话,坚持去他办公室,聊聊。

M也在办公室。其实据说每天都在。她把办公室的生活打理得非常周到。Z忙着的时候,我和M在一个较小空间,有一个短暂的对话。

对我而言,增量信息有三个。

一,我第一次注意到M脸上的皮肤虽然好,但手骨节粗大,皮肤有些粗糙。

二,她主动谈起他父亲调到北京去之后的情况,很多细节。在我看来,仍然是没必要的细节,但刚好能弥补昨天她短暂慌乱时未能回答的问题。我“哦”了一声,说,这些事不是保密的吗?

三,她主动问了我一句,“您的车就停在楼下吗?”这显然又是一个多余的提问,因为我并没提到我开车来,Z也没有车,这附近停车也不难。这种问法,只有一种可能,她想知道我有没有汽车。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

让我吃惊的是,Z几乎无法做到和我单独见面,他说M在盯着他。但最终我们俩还是找到借口,在隔壁咖啡店坐下。我直截了当:“虽然你可能不喜欢听,但我要先告诉你,我怀疑她是个职业骗子。如果你能接受,我希望你能把你们相识至今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

Z当然不愿意听。没有人会愿意听。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大概是这样:年初,他们在一个行业微信群认识(但她并不是业内人士),感情迅速升温,她要出国,出国前,2月到上海,在陕西南路租了间月租一万的房间。他们之间冷冷热热,中间有几次感情反复,但最终他相信她是就是他要等的人。他飞去某城,给她买了价值数万元的钻戒,作为订婚礼物。不久后,要办一个订婚仪式。然后她出国留学。

我说了我的疑虑。他不断提出一些试图证明我的疑虑经不起推敲的证据,但显然,他听进去了。

临走前,我叫他仔细考虑考虑。对我来说,事情做到这里也就很够意思啦。

Z在几天后给我电话,要谈谈。

故事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来。

是某个男人,上海的,不断给他发信息和邮件,说M是个骗子。信息内容很多,很具体,包括那个男人和M的隐私音频。

Z问我,怎么处理,要不要报警。

我回答,关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从Z的转述,可以得到的信息是,在Z和M蜜里调油的时间里,M为了贴补花销,去做了英语家教,学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后来,因为一些必然的理由,课就上到了家里,上到了不可描述的地步。然而这个男人自称是个老司机,不仅发现M是个骗子,揭穿了她,没有出学费,还从她那里骗或者敲诈了一笔钱走。

老司机后来听说了Z的存在,出于义愤或者出于一种逆袭者的炫耀,一定要告知Z所谓事实。但Z显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后面他对M摊开来问,M说,那就是因为一次和Z的别扭导致的劈腿,虽然不止一次,但没有感情……

老司机提供了很多信息,包括一些显而易见的疑点。问题是,在Z看来,这些问题都不是明确的证据。

我有点崩溃。

在那段时间我和B讨论过可能的办法。最直接的是证明她在家人身份上撒谎了,但很难操作——体制内的朋友都会认为万一是真的就很麻烦了。她本人的名字,是“在校期间”的活动,可以在网上搜到,但是在一个贴吧里。报警,显然没人会受理。我还在网上搜了一下类似的骗婚案例,从我个人看来,相似度是很高的。

Z在某日成功摆脱了自己的内心阴影和M,和老司机见了一面。老司机进一步提供的信息很有杀伤力——主要是情感上的。Z似乎第一次觉得M不可信。

这给了我机会。Z这次还说,原本最近准备办一个订婚仪式,除了男方父母,还有女方的一位姑姑、叔父和奶奶——奶奶据称80多岁了,女方父母因为“可以解释”的原因将双双缺席。他们将开车从山东W市老家赶到上海参加订婚仪式。

我看着Z:你听说过女方父母可以在场而不在场的订婚仪式吗?他们从山东开十几二十个小时的车来,不坐火车,不怕80多岁的老人在车里出事吗?

我告诉Z,很有可能,她的这三个甚至更多“家属”,正在上海某个房子里,也许就在你们租住的那间月租一万多的房子隔壁,随时可以赶到你们身边呢。

用了三个小时,我才算说服Z,把他在M房子里的物品取走。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也始终没有接。

那间房子在陕西南路一个老小区,二三十平米,月租一万显然是有些离谱了,但很雅致,小资气息浓郁。Z的东西不多,几个包就可以带走。我帮他把这些物品都送到他家里才作罢。

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有一个星期没有他们的消息。打电话给Z,也不接。

终于打通了,电话里,他压低声音,有些惶急,像在做贼。

原来M还在他身边。

那晚,她打不通他电话,一直站着守在他家小区门口,直到后半夜——我们回他家的时候走的另一个小区门,才避免直接撞见。

但终究躲不过去,似乎也说不明白。结果就是M不仅和Z恢复了关系,还住到了他家里。

我沉默良久,说,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他哑着嗓子,回答得很艰难:“我还是喜欢她,没办法怀疑她。”迟疑了一下,又说:“万一你错了呢?万一她改好了呢?”

无奈、无语和无趣一时纷至沓来。难免恼羞成怒。给他发了条微信,大意是,假如我错了,将来他们结婚时我愿意当面加倍赔罪,怎么罚都行,否则,在他们分手之前,我们就不必联系了。

再接到Z的电话,已经是深冬。

Z说,过去的伤疤总不能无视,最终她去了A国,留学。打来过电话问好。其间除了那枚钻戒,以及一些不大的花销,经济上,并无新增的大的损耗。她的那些亲属,也未再出现。

我问他,来电话时,看清楚是哪里的区号吗?

Z摇头不语,注视啤酒里的泡沫坍塌,分分明明在告诉我:“我还是没办法相信她是个骗子”。

我当然一直相信,她是个有团队有预谋有针对性的婚恋骗子,她已经称得上演技纯熟业务精湛却在两线甚至多线出击时被老雁啄了眼。不过,就在那一刻,我信心动摇,内心反问了自己:“要是我错了呢?要是她动了真情能改好呢?”因为这种动摇,我甚至生出某种遗憾,以及对Z莫须有的歉疚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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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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