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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爸爸,广州媒体人。

中国父母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

导读

所以,这样解释了为什么这些父母会习惯性为孩子代劳,因为他们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延伸,自己代劳再正常不过。但孩子毕竟不是父母的延伸,孩子终究是一个独立的人。

在之前的文章《溺爱是一种无痛截肢》中,我从“番茄炒蛋”的广告切入,剖析了父母溺爱孩子的糟糕后果。那么,这一代父母为什么如此溺爱自己的孩子呢?独生子女这一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现象,当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但问题在于,即便不是独生子女,父母与孩子之间关系也存在根本性的错置,彼此的关系也很难称之为健康。

一个十分常见的现象是,那些为孩子付出越多的父母,越具有控制欲望。打一个比方,这些孩子就像是一个个提线木偶,真正的控制者就是他们的父母。孩子的将来做什么,例如公务员、律师、医生或者金融分析师,父母比孩子本人拥有更大的发言权和绝对的主导权。

对于孩子的未来,这些投入巨大的父母有着自己清晰的战略规划,孩子只是自己战略规划的实现者。在整个培养孩子的过程中,父母们随时关注未来,极度厌恶失败,无比关注结果。正是这种行为偏好,使得这些父母焦虑万分。

几天前,我在上海参加一个针对父母的教育课程,课间听到一位妈妈感慨:“上海的优质教育资源太少了。”我并不了解这位妈妈,但她的这一番话,实在令我难以苟同。上海几乎是全国优质教育资源最密集的城市,如果上海的优质教育资源都太少了,那么别的地方还有优质教育资源吗?

但是,我相信这位妈妈是由感而发,因为上海优质教育资源的竞争太激烈了。人们对于优质资源的感受不在于绝对数量的多少,而在于竞争的激烈程度。相对而言,上海、北京等城市的优质教育资源比之其他地方堪称一骑绝尘,但这也引发了在优质资源争夺上的惨绝人寰现象。

上海的妈妈焦虑指数排名全国第一,北京妈妈的焦虑指数第二,这与两地优质教育资源竞争极度激烈密切相关。而最近曝出的上海浦东某小学家长竞选家委会的聊天截屏,则不难看到,竞争已经完全白热化了,一些家长恨不得自己上阵,干对方一个人仰马翻。

网络流传的聊天截屏网络流传的聊天截屏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家长自我曝光学校、单位职务的做法,与他们给孩子设定的人生规划,存在着一种逻辑上的暗合。在潜意识层面,家长就把孩子作为自己的未来,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孩子要做的只是延续乃至提升自己的身份、地位。

所以,这样解释了为什么这些父母会习惯性为孩子代劳,因为他们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延伸,自己代劳再正常不过。但孩子毕竟不是父母的延伸,孩子终究是一个独立的人。那些提着线,试图一直控制、塑造或者美其名曰“引导”孩子的父母,最终都会面临一场痛苦的决裂。只不过,这一场决裂发生的时间,是难以预料的。

原本,比较普遍的叛逆行为都发生都在孩子青春期。但在今天的中国,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会在大学、工作、结婚乃至中年之后发生叛逆行为。个中原因,与青春期受到高强度的压力有关。在青春期,他们受到巨大的爱与压力,个人意志被扭曲并形成心理阴影,最终在此后人生的某个阶段以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式爆发出来。基本上,压抑越久,破坏性也越大,后果也越难以承受。

需要说明的是,一个人的幸福感、安全感乃至成就感,非常依赖亲密关系的良好处理。无论你是一个握有巨大权力的官员,还是一个坐拥数亿资产的富豪,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假如你缺乏健康的亲密关系支撑,生活都很难说会幸福。在世俗意义上,无论一个人取得多大的成功,如果TA与亲人发生了决裂,那么,这样的人生就远不足以被推崇,而应该被同情。

从爱的角度来说,我们不应该怀疑绝大多数的父母也是为了孩子的幸福。“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这句口头禅,我们早已听到过无数遍。但为什么父母群体不能意识到自己的手段与目的之间存在严重的悖论呢?原因在于,这些父母身上都有一种极为严重却又隐身存在的自负感。

美国心理学家萨巴瑞(Tsabary)在《父母的觉醒》一书中,提出了“自负感”这个概念。简言之,我们对自己的“认识”是一幅基于想象的自画像,这幅自画像于童年时期形成,遮挡了本真的自我。但自负感其实是一个中性词,并不一定就很坏,自负感常常通过专业、兴趣、身份、地位表现出来。

以上海浦东某小学家长群聊里的家长为例,他们将学历、身份、职务等自负感当成了真正的自己。这里的问题在于,其一,家长将自己的人生投射到了孩子身上,并且形成一种主流观念,这本身就是在取代孩子——不仅仅是代劳;其二,家委会成员尽管需要一定的资源动员能力,但更重要的职责在于链接孩子、学校和家长群体。孩子不同于学校,也不同于家长,孩子的成长不能被家长、老师们的自负感所绑架,而是需要家长拥有一种接近于自然的能力。

要真正理解孩子们的兴趣、意识和天赋,家长搞资源、拉关系的能力几乎都可以忽略。父母走入孩子的内心,能够成为孩子的伙伴,能够真正理解孩子的人生志趣的能力,才是最为稀缺的。要获得这种能力,恰恰需要的是家长抛弃自负感,放下官员、CEO、教授等身份,以平等的姿态融入孩子的世界。

现实情况是,家委会的竞选没有将最重要的融入孩子世界的能力纳入,而是塞满了家长的自负感。在这种情绪下,家长们当然会越来越焦虑。因为教授、CEO和金融大鳄总是极少数,即使已经身居高位,奈何一山更比一山高,只要家长敢放眼全球,总有人能比过你。在国际化大都市上海,外教开个讲座也会变成家长们秀英文的舞台,具有全球化眼光的他们不焦虑,简直没有天理。

当然,我并非要针对上海家长。事实上,大部分城市的家长又何尝不都是上海的低配版本,他们之所以没有那么焦虑,是因为他们的眼界还不够全球化。但从趋势上来看,上海家长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带着满满的自负感,把孩子作为前端,自己在后端进行控制,这条道路一定会越走越累,直到崩溃。而要指出的是,在教育领域,制造这一游戏规则的始作俑者,不是别的,就是包括家长群体在内的人类极为发达的理性思考能力。

前面提到家长们随时关注未来,极度厌恶失败,无比关注结果。在培养孩子的过程中,家长们充满了各种精神的思考、分析和计算,这种理性思考几乎占据了家长的全部,也左右了家长与孩子关系的走向。但要知道的是,人类真正能够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不会超过1万年。

理性思考的能力第一次迎来大爆发是在公元前500年左右,古希腊、古印度和处在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分别独立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为此,雅思贝尔斯把这一时期称作“轴心时代”。

但在家庭、教育这样注重沟通的领域,理性思考的历史再辉煌,和人类历史上长达数百万年的感觉历史相比,依旧不能相提并论。依靠视、听、触、嗅、味五感,以及又五感汇聚到大脑杏仁核产生的第六感,亲密交往中感觉的重要性,是理性思考所不能代替的。在某些安全感的获得上,感觉也比思考要有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当飞机在气流中发生颠簸,空姐淡定优雅的微笑,比一本介绍飞机安全性的书籍更能令你心安。

在父母与孩子的相处中,父母必须要抛弃自负感,才能逐渐与孩子相融。比如父母从不同角度观察孩子,接纳孩子不同于自己的选择,鼓励孩子做出独立的判断,在言语表情上表现地更加善意等等。这样一来,父母就会发现,基于感觉的沟通,比严密的思考更能够切中孩子的脉搏,更能够对上孩子的频率,进而更容易感知到孩子的快乐、兴趣与天分。

萨巴瑞提醒父母,别因为太关注未来和结果,却忽视了享受与孩子的当下。在养育孩子的场景下,最重要的是当下的陪伴、交流和合作。过多的聚焦未来,外在评价,等同于封锁父母与孩子自如沟通的大门。反之,如果父母能够允许孩子体验自己的真情实感,能够放下主观臆测、个人偏见去看待孩子的行为,这个过程还可以变成父母自我成长的一个契机。所谓共同成长,真的是一个奇妙的过程。

日本艺术治疗教育者、戏剧导演和作家川手鹰彦TAKA(被学生们称为“塔卡老师”)甚至持有更为激进的观点。塔卡认为,如果人类能够真正放下身段,通力合作,最终走入自闭症患者的世界,去支持、陪伴和治疗他们。那么,我们为他们开启心门的同时,也在为人类打开一扇大门。

几乎所有的孩子,他们对于成人世界的学历、身份、地位都漠不关心,而总是聚焦自己感兴趣的事物进行探索。但思考太多,感觉太少的父母,却常常会武断地给孩子安排各种培训班、游学班或者某个优质学校。孩子自己的兴趣、天赋、诉求,都必须服从于父母的规划、思考。

在这场思考完胜感觉的育儿战役中,父母们就像迷恋上了一个通关游戏,而孩子就是那个超级玛丽。但正如我一直所重复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孩子是独立的,他们不是父母的延伸,他们必须依靠自己走完一生,也有权利践行自己本真的想法,探索属于自己的世界。

无奈的是,目前错置的亲密关系,令父母焦虑万分,令孩子丧失自由。更可悲的是,在这场异常激烈的教育锦标赛中,没有人会成为真正的赢家——包括那些通关成功的父母。

原标题:《思考太多,感觉太少,令我们焦虑万分》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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