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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立明,评论员,政治学博士,昼伏夜出,读书写作。脾气正变得越来越好。

特朗普去加州,能不挨骂吗

导读

当2016年大选结果揭晓时,特朗普在加州的得票率可谓惨不忍睹,以至于他发推抨击加州计票是舞弊。他甚至暗示,加州非法移民太多,加州纵容这些无投票权的非法移民投票。

(一)

不久前,总统特朗普决定3月中旬要来一趟加利福尼亚州。要知道,当上总统后,特朗普一直没来过美国的经济重镇加州。加州GDP占全美的13.9%,达25140亿美元,为全美最高。若将其算成一个国家,则位列全球第六。总统不去加州,这在美国历史上是罕见的。原因是,特朗普与加州矛盾根深蒂固。

在2016年大选时,加州是希拉里·克林顿的大票仓,特朗普的那套话语体系,加州人民看不上眼。一来,加州是创新引擎——硅谷的所在地,也是多元文明的实践区。硅谷里不用说,所谓英雄不问出处,白人、黑人、亚裔、拉丁裔,不夸张地说,最聪明的大脑都集中在这里。各个族裔关系好得很,同时也很有钱。这边物价贵,但是精英们没所谓,他们消费得起,而且幸福感很高。他们平日还去做点义工,支持一些文化艺术事业,有时还关心一下动物保护事业,日子很丰富多彩。他们都有一个执着的信念,就是明天会更好。

我这段时间正好在加州大学圣巴巴拉(UCSB)访学,深刻感到加州的多元文化氛围。圣巴巴拉是个小城,以风景优美、物价昂贵著名。这边移民很多,根本没有种族歧视的任何影子。在大学校园里,各种皮肤的人都有。看学生活动,讨论政治抗争的非常多,甚至一个猩猩“Harambe”被射杀的事件,也会讨论很长时间。图书馆二楼最显著位置是一系列抗争政治研究,分别是美洲土著人研究、女权研究、黑人研究、美洲亚裔研究、LGBT研究等,内容呢,都是说他们是怎么争取平等的。自由主义在这里深入人心,特朗普“American frist”那一套,在这里没有市场。据说特朗普当选之后,加州还有些激进分子决定启动独立公投,要从美国分离出来。

我如今所在院系是亚美研究系(Asian American Studies),就是亚裔美国人的研究。这个系,在国内高校似乎找不到对应的(似乎只有“华人华侨研究”)。实际上,这个系是由历史系分离出来的(历史研究在美国学术体系中地位很高)。从多元文明的视角看过去,美国历史就是多个种族融合的历史。融合后,这些种族也保持着各种生活状态。因此,亚裔美国人的研究又单独从美国史研究中脱离出来。就一个历史系,都能分出那么多门类,可见少数族裔的研究,在加州校园文化中是相当受重视的。

很显然,加州人多是多元主义的拥护者,也是“政治正确”的忠实粉。他们显然不同于特朗普的选民呢,那些“锈带”的红脖子蓝领。他们不会认为外籍人口抢了他们的工作,他们不会把爱国之类的话放在嘴边。相反,他们似乎更爱加州。路上穿着加州或洛杉矶(LA)、圣巴巴拉(SB)、圣地亚哥(SD)衣服的人比比皆是。

(二)

笃信保守主义的特朗普很快地与加州产生矛盾。在大选期间,特朗普对墨西哥移民的侮辱,还有“修墙”的倡议,就让加州很多墨裔美国人感到不爽。要知道,加州最早是由西班牙殖民者统治的,这片土地属于本土土著与西班牙移民,后来爆发美墨战争,墨西哥战败,才成为美国的领土。这些墨裔美国人说:“我们来得更早,你们才是移民!”

当2016年大选结果揭晓时,特朗普在加州的得票率可谓惨不忍睹,以至于他发推抨击加州计票是舞弊。他甚至暗示,加州非法移民太多,加州纵容这些无投票权的非法移民投票。这一说,再次把加州人民得罪了,尤其是加州的黑人与拉丁人(谁知道谁合法谁不合法)。很多网民就在网络上与他互怼起来。

有媒体分析,这与加州长期经营的多元主义与开放包容是完全不同的。这一套“政治正确”的价值观不断在加强,同样也有“极化”的嫌疑。比如说,动物保护主义,在加州已经变得有点吓人,“将动物带离餐桌”之类的言论,不止一次出现在当地的媒体上。作为另一个极端的特朗普,无疑成为加州的“假想敌”。就连大学的学者,也公开骂他是个asshole(混蛋)。

前几天,我在一个书店看到了一个日历,主题是“特朗普滚蛋倒计时”(Trump: the out of office countdown)。这很有趣,封面就是特朗普的倒霉样子,副标题是:“已经过了1年了,还有3年多要忍!”(One year down,three more to go!)下面几行字则是:只用忍到2021年吧?听店员说,这个日历还挺畅销的。其他日历可以打折,但这一本,还没有优惠。

我的房东是个菲律宾裔老太太,61岁。她是一家医院放射科的技术员,身体好得很。怎么个好法?上周末开车去了拉斯维加斯,参加马拉松去了。她跑的是全马,42公里。最后还拿了她那个年龄组的金牌。开了挂的存在,是不。她很好地诠释了精英价值观,不断挑战自我,打造一个“超级自我”。她就说,没有投特朗普的票,特朗普太“crazy”。“不喜欢这样的家伙,简直是灾难。”其实,只要看了她的族裔、职业与生活习惯,就可以知道她对特朗普100%不感冒了。

还有一个故事。去年秋天,加州的球队——金州勇士夺得了NBA的总冠军,按照惯例,是可以得到总统的接见的。但是,NBA是黑人球员的天下,而队中的球星库里和杜兰特,跟记者说自己不想去白宫。然后,特朗普马上就在推特上回击了:“去白宫受到接见是对总冠军队应该是莫大的荣誉。斯蒂芬·库里却一直犹豫不决,所以撤回邀请。”这个推特一出,加州人又炸锅了。不少人为库里叫好,认为金州勇士应当坚持平等、多元的价值观。NBA球星也纷纷表态支持库里,同在加州的科比表示,“一位总是发表激起分歧和仇恨言论的人不可能使美国重新伟大”。而效力克利夫兰的另一位黑人巨星詹姆斯则讽刺说:“在你当总统前,前往白宫确实是种荣誉。”

加州经常举行反特朗普游行,估计他过来视察,游行队伍又要组织起来了。由于在价值观上高度对立,特朗普与加州恐怕没有和解的那一天。哪怕他到加州,也是个灰头土脸。

特朗普当总统后,加州人民街头抗议特朗普当总统后,加州人民街头抗议

(三)

作为多元主义的挑战者,特朗普依然强硬,在反对非法移民的外壳下,更是极端保守主义与国家主义的味道。特朗普并不孤单,虽然被加州精英一黑再黑,但他背后有着数千万计的保守主义者。这些人的经济条件恐怕远远比不上精英们。在经济危机后,传统制造业至今没有恢复元气,但是加州的科技精英则借助互联网2.0时代迎来了高速发展。毕竟时代发展太快,有人跑在前面,但更多的人是赶不上的。他们对未来的期许,远没有精英那么乐观。“红脖子州”就是特朗普的底气所在。

在“红脖子州”里,传统产业发展缓慢,产业利润下降,大量人口进入失业或准失业状态。尤其是2008年金融风暴的打击,很多人一夜之间进入赤贫。在这样的氛围下,保守主义迅速发芽并激化。这就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对移民(包括外籍人士)不太友好了。之前传出的几起校园种族歧视的事件,比如说白人霸凌非裔学生、“撕掉中文名的门牌”等,都出自这些保守的州。

一种乐观的看法是,特朗普只是美国历史的一次意外。就像那本日历上暗示的,美国民主这个“老司机”,意外地“翻了车”。民粹主义占领了“锈带”,国家主义开始重新升起。但仔细看来,这不是没有好处:让那些愤愤不平的平民得以喘息,在保护主义政策下获得就业机会。让那些占领华尔街、高呼“我们是99%”的民众,能获得暂时的安慰。这就能够理解特朗普逆行倒施的“保护主义”、“贸易战”,能在美国得到支持。如澳大利亚学者迪皮拉莫在一篇研究民粹主义领袖的论文中所说,“克里斯玛型的民粹主义领导人总是迷人的、令人兴奋的”,但是她也指出,“民粹主义只能诱惑大众,却难以发展,也难以进步,最后会变得相当狭窄”。委内瑞拉、巴西等国家的状况,就可以说明民粹之灾难。

不过,美国大选的机制,保证了自由主义的空间。以加州作为大本营,“美国价值观”并没有偃旗息鼓。这里可能是“最后的天堂”,一如既往地坚持多元文化的价值,相信这赋予加州源源不断的创新动力。自由主义也不是第一次被冷落,早在1929年的经济危机,自由主义就“破产”过一次,随之而来的是凯恩斯主义的兴起。不过,自由主义依然保留了火种,并在20世纪下半叶重新复活,可见自由主义的强大生命力。在民粹主义、国家主义迅速升腾的美国,秉承精英导向的加州,看不出有任何和解的迹象。

(本文原标题《秉持精英主义的加州,能与特朗普和解吗》)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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