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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经济之声《财经名人堂》特约评论员,专栏作家。

反对减负?不要被卖了还帮忙数钱

导读

对于孩子在一般学校的家长,想公立学校学雷锋,不减负,晚放学,高强度的教授竞争型技能,就是与虎谋皮。

给中小学生减负,一直是社会的呼吁,甚至是一种政治正确,最近出现了一些相反的意见,得到了不少拥护,一时成为热文。相反意见的理由主要有四点:

1、产生下午照看孩子的负担;

2、家长为了孩子不掉队,还得额外上辅导班,不如让学校继续上课;

3、无力负责辅导班的家庭,就会被拉得更远,由此会产生阶级固化;

4、减负放学早,会导致学生能力下降。

这些观点似是而非,很有迷惑性。这些迷惑性,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反映的正是教育系统在改革开放后,在市场所需、自身利益的驱动下,逐步演变出的机制的复杂性。所以,为了更清晰的阐释,还是分列开来,逐条分析,但即使如此,或许仍显晦涩。

首先,学习负担与在校时间,并不是两个等同的概念,延长学生的在校时间不等于增加负担。在3点半之后,学生可以继续在校完成家庭作业,在图书馆看看书,参加各种课外兴趣班。负担既不重,家长也没有放学无人照看的顾虑。这很简单,难的是二、三条。

本质上,二、三条是说的教育公平、教育市场化,以及学习负担之间的关系。在探讨三者之间的关系时,先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负担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首先,当然是源于当下激烈的社会竞争,而且,东亚文化圈有重视教育的传统。人的竞争取决于在考核中的排序,而不是知识与能力的绝对量。30年前的大学生,和现在的博士生找到的工作差不多,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所以,现在的教育焦虑,不是担心知识、技能的绝对量不够,而是对教育系统考核的焦虑,是一种源于竞争的焦虑。

当人人都担心自己的粥少了的时候,一锅粥,每人一勺,大家还能心平气和,反正人人一样,无所谓资源不资源,但是,如果这个时候,分粥的人改变规矩,先到的一些人多一些,两勺、三勺,后到的只有半勺。这个时候,大家就要开始争抢。所以,当不均等、不平等导致争夺的时候,粥的资源意义也就随之出现。这就是重点学校机制。

于是,中国的教育系统,是一套精密的环环相扣的体系,每一次入学竞争,都需要前一次的胜利为基础:想有个好工作,就得上一个好大学,想上个好大学,就得上一个好高中,再之前,就得上好的初中、好的小学,甚至好的幼儿园。每一次上好学校,都需要一次竞争。就这样,社会的压力就顺着这个连环套,高效地传递到童年。

重点学校机制,最初,有它的积极意义,但随后,多年要取消重点学校,在实际上反而愈演愈烈。甚至于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高效率的中国,在五年前提出:“构建利用信息化手段扩大优质教育资源覆盖面的有效机制,逐步缩小区域、城乡、校际差距。统筹城乡义务教育资源均衡配置,实行公办学校标准化建设和校长教师交流轮岗,不设重点学校重点班,破解择校难题,标本兼治减轻学生课业负担”,但至今,公办学校教师、校长轮岗制、没建立起来。

另一方面,许多公办学校摇身一变,成了民办学校。如果说彻底的民办,交给市场,那也好,价格并不会高。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简单的说,家长、中小学生,需要的是竞争型的技能,一个教室、一个老师就足矣。但民办学校的资质许可,却还要求有4000平米的操场、塑胶跑道、5层楼的教室。所以,民办学校成了事实上的高成本的、稀缺的教育资源。

可以总结一下了。教育资源不均衡,会产生竞争,再加上各种行政许可抑制市场供给,利益更大。房地产、学区房受益,在新城区,这一部分收益,可以通过合作办学得到。公立学校的某些资源转变为民办,利益也是巨大的。这其中各种利益,各种操作,无需多谈。总之,有好有差,才能形成资源,形成利益。

有了这一系列分析,现在可以来回答负担如何出现这个问题了:教育系统不均等的分配教育资源,教育不公导致竞争出现,竞争产生出各种需求与利润、寻租与利益。另一方面,顺着竞争的链条,社会压力传递到了童年,产生了负担。教育系统并不想学生负担重,但是,要利益,必须得不公平,不公平产生的竞争,则必伴随着学生负担加重。过去历史就是最清楚不过的证明:中小学生的负担越来越重的过程,正是教育不公加大的过程。在这里,教育不公是自变量,负担是因变量。

那么,面对教育不公怎么办呢?

一种观点认为,做好教育公平,负担自然会减下来,而不是人人加重负担,就能达成教育公平。所以,中央提出要校长、老师轮岗,公立学校要标准化,标本兼治减轻负担。当大多数学校都公平了,少数精英学校并不能引发恐慌。但教育公平化是拿掉利益的,很难,实际改变也不大。

那篇文章则把一个由于不正当的教育不公平导致的困境,当做了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只呼吁公众去适应它。这会影响公众对负担问题的教育不公平本质的认识,削弱公共舆论度教育不平等的压力,进而影响问题的解决方案,使得公众觉得不应该减负,以为可以通过增加负担达成教育公平。但是,这不过是一厢情愿。

首先,加负担,跟上教育不公的趋势,只能通过自我增负,多付出、上辅导班,上民办学校来跟上这个趋势。呼吁公立学校不要减负,孩子在学习多呆些时间,是想借助公立学校,用低廉费用,获得较高的竞争性能力。但是,公立学校廉价的、普遍性的来完成高强度的竞争型技能教学,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存在的。

教育系统,经过多年的逐步演变,通过公立资源民办化,各种行政许可限制等等方式,把教育服务分化成现在这种状况,在内部形成差别化,难道就是为了让整个系统的人多加班、多劳动,来抹平这个差别吗?即便不减负,无非是老师多布置一些简单重复的作业,家长多了一些辅导任务,难道学校还会免费开个奥数班,或者免费一对一钢琴课吗?即便想,但在教育资源分配差别化的情况下,一般学校也没有这个钱、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能力啊。所以,对于孩子在一般学校的家长,想公立学校学雷锋,不减负,晚放学,高强度的教授竞争型技能,就是与虎谋皮。

再来看另一方面。减负是由一系列政策构成的,比如针对民办在内的所有学校的行政指令、辅导班的开办、奥赛资格效用认定等等,这些政策能遏制那些更好的教育机构的规模、效率,一定程度上遏制教育不公。一旦减负的行政压力放松,民办学校、辅导班会比公立学校更有动力,因为他们可以从中名正言顺的赚钱,而公立学校却不愿意白白加班,甚至也没有这个能力。打个比方,一个高级民办,一个菜场小学,同时延长放学时间到6点,你觉得这个差别是加大了还是缩小了?但如果同时3点就停止上课呢?同时面对奥赛证书无效的规定呢?

所以,孩子在一个好的学校,减负会削弱其优势,家长呼吁不要减负,其实是为了维持自己孩子的优势。但如果孩子在一般学校,呼吁不要减负,以为可以通过公立学校来弥补差距,实际上,恰好相反,一般学校与好学校的差距,不但不会缩小,还会拉大,教育不公平进一步加大,进一步加大学生负担,使得家长开支进一步上升。这不但是与虎谋皮,还是把自己卖给老虎。

最后,再来厘清一下减负导致学生能力下降的误解。

学生的考试竞争是有限的竞争,即限定了考纲、知识点,这就演化出大量的竞争型知识与技能,甚至一套“专有”的知识与技能。比如,硕士家长不会做小学生四年级的题,就是这个原因。这种竞争型知识与技能,起到的是筛选作用。这种能力之所以有用,被看重,本身就是因为竞争所需,但对成年参加工作以后,创造出真正的价值,效率有限,意义不大。不难发现一些小学基础教育不如中国好的国家,虽然奥数比不过中国,但其科研能力,创新能力,都比中国强。因此,某种程度上,这种能力是一种精力、金钱的浪费。所以,那篇文章用奥数比赛来做能力下降的例子,不但没有证明能力下降,反而通过奥数能力下降,反映出精力、金钱浪费降低,减负有成效。这种浪费,换一个角度,就是教育考核系统因为竞争而额外产生的压力与负担。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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