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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谢凌岚,1991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1997年纽约市立大学MBA毕业,1997年起就职于纽约的对冲基金和能源产品交易公司,从事大宗商品市场分析;现居美国东北岸;写字是一生的爱好。

做川普的房客是种怎样的体验

导读

到1986年为止的四年里,川普花了一百万美元跟租客打官司,却只花了16万美元作建筑维修。

最近《大家》集了几十个作者们的买房血泪史,国内媒体人含泪逃离北京的故事,我在海外好山好水好寂寞里隔岸观花,感受并不真切。

逃离纽约很容易,只要过河即可。《旧约》摩西领亚伯拉罕的子孙出埃及,过红海, 从奴隶变成自由的以色列民。现在我等新移民逃离纽约,过哈德逊河,往北是康州,往南是新泽西,往东是皇后区和布鲁克林。过了河在郊区按揭买一独立房,生俩孩子养一只猫一条狗,基本就是小中产了,回国以后被同学笑话 “花钱小气, 说话土气”,在纽约大都市的边缘,我们是有产业者,被近年来被挤压的中产阶级, 被新总统立志要救出于奥巴马经济深渊的一群人。

各朝各代,世界各地的大城市居大不易是普遍规律,自罗马帝国开始,盛唐长安,伦敦巴黎纽约东京里约,现在一直到北京的蚁民北漂,“居大不易”比人长久, 不分国度。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逃离之苦,居不易之罪,背后的原因各种各样,有的是城市人口管理有意为之, 有的归咎于土地资源买卖政策(比如香港),而我身边这个世界之都纽约,廉租公寓市场之所以几十年如一日地供应稀缺,有一个主要原因是纽约市的福利租金政策。

福利租金政策,在纽约有两种,一个叫“房租控制”,rent-control, 一个叫“房租稳定”, rent-stablized。 “房租控制”最严格,几十年房租不涨, 如果轻微上涨要向市政府申请特许。“房租稳定”稍微好一点,虽远低于市场价格, 但不会像前者那样低那么多, “房租控制”下的租金常常是市场价的零头。

这种最早起源于苏格兰和爱尔兰的福利房租政策,旨在通过政府出手,限制一部分的廉价公寓租金上涨来达到帮穷的福利。房地产商在开发豪华房地产的时候,如果愿意配置一些公寓作“房租控制”或者“房租稳定”的廉租房,他们的项目审批可以走绿色通道。

根据《纽约邮报》2012年3月的报道,纽约这种福利公寓的数量巨大,占了房屋租赁市场的47%。整个纽约市有217万个可租公寓,近一半是这种福利房。最便宜的“房租控制”房是苏荷区的一个一卧室公寓,从1940年开始没有涨过价,每月租金55美金,等于吃一顿好牛排的午饭的价格。同楼的另外一家,1967年开始入住,面积500平方英尺(约等于47平米)的公寓,每月租金71块美金。而这整栋公寓楼,15套公寓(包括这两套福利房),在房价低迷的2011年以三百九十万美元卖出。当时那个艺术家和画廊云集的时髦地段,一卧室市价租金平均是2500美元, 所以说福利房的租金是市价的零头都不到。

苏荷区的公寓苏荷区的公寓

这两个廉租房的住户,一个是退休空军,一个是诗人,都有自己的退休金收入。他们是纽约福利房的典型住户。纽约这种福利房的规则是,以1971年为界,福利房的租户只要是在1971年7月1日前入住的,只要自己不搬出,就可以永远租住下去,承租人过世后还可以把福利房租约转给配偶和家庭成员, 子子孙孙无穷已, 保持百年超低租金。

正因为这个转让规则,加上纽约州通过法律准许同性婚姻,享受月租71美金的87岁的诗人,准备跟尼泊尔来的同性恋人结婚,尼泊尔人正在申请政治避难,肥水不流外人田,把“房租控制”的制度福利用足了。“房租控制项目”下的房租每两年可以上涨7%,但必须到市政府申请书面特许。而苏荷这两家的房东,过去20年都没有去申请过涨价, 等于白住。

这俩是福利房的最奇葩的超低租金,在纽约市也是创纪录了。在纽约租房市场上,1.8%的出租公寓是这类“租金控制”,平均租金是800美元一月。另一类“租金稳定”廉租房占出租单元数量的45.4%, 平均租金每月1000美元,每年可以涨率3.75%。

我见过的福利房制度的享受者,没有一个算得上穷人,他们能通过各种手段和关系,钻这项制度的空子。而我们这些新来纽约的小青年,找不到公寓的时候差不多快睡大街上,我刚刚工作的时候每月工资的一半都交了房租,年底过节给楼里的管理员送1000美金的礼包,人家还嫌少(1997年啊!)。

最不能算穷人的福利房租户,是我工作过的一个对冲基金的合伙人的老爸,公司当时在曼哈顿, 中城莱克辛顿大道,他老爷子隔一条街住,第三大道,两卧室双厕,客厅窗户自己装修后加大,落地窗可以看到东河。 客厅里挂着毕加索的素描, 是他家五十年代从东欧移民过来时一起带过来的传家宝。

我当时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制度不公平,只知道仇富,其实人家还真不富, 人家属于福利制度上的“穷人”。情景剧《宋飞正传》(The Seinfeld)里有一集专门说福利房,为了能承租病入膏肓的97岁老太太的福利房,女主角打算跟亲生父母断绝关系,把自己过继给老人作养女。卖身算什么? 月租200美金的福利公寓是百年不遇,(结果竹篮子打水,被老太太一个从皇后区来的远亲抢了先。)

被福利房占领的出租市场,是纽约这个大都市的房市毒瘤。因为这种大面积,大数量的福利租房,把一半以上本来可以出租的公寓固定化,减少了公寓出租市场的自然波动,大幅度减少了出租房的供应数量———你想啊,一旦把福利房抢到手里,在白热化的租房市场上等于白住,谁还愿意搬出来呢?这项福利制度惠泽了极少数的居民,却把像我这样挣薪水的普通租户拒之门外。

另一方面,高端公寓市场的租户,房东以及开发商并不受福利房制度的影响,在他们能承受的价格区间里,福利房并不在其中造成竞争。所以最终受挤压的,还是普通的打工者,纽约“房租控制”最后祸害的是纽约大部分中下层。房租不涨,平价公寓市场的利润畸形,薄利,导致房地产开发商没有动力去建廉价公寓,而是喜欢盖豪华公寓,因为这样更赚钱。有一个说法,每一栋新建的豪华公寓,代价是几座没有盖的平价公寓。

但是法律就是法律。 福利房制度一旦立法,租户享受充分的法律保护,房东想撵走他们, 真是比登天还难。

1981年,还是地产开发商的川普入了曼哈顿中央公园南100号的旧楼,想在这个黄金地址建豪华公寓。旧楼里一小撮福利房住户却不肯搬走。川普跟想尽办法跟这些钉子户斗争,现在光公开的官司文件就有2895页。

曼哈顿中央公园南100号曼哈顿中央公园南100号

川普想出的驱赶招数有:断暖气,电梯里堆垃圾,拒绝维修,打官司骚扰,离间计让租户互相揭发,力图让这些每月只付几百美金租金,住着几室大屋的雅皮穷人搬走。其中一个福利房租户是牙医,这川普忿忿不己,一个牙医怎么能算穷人住租金控制的大屋呢? 还在其中开业行医挣钱。 川普在电梯里堆满垃圾,让来看牙的客户蓝瘦。另外一个福利公寓有六间房间,房主是一个画廊老板,家里挂了几张价值连城的莫奈和毕加索。水管爆了以后川普就是不来修理, 直到地毯上长出蘑菇。

最损的一招,是1982年到1983年两年里在报纸上公开做广告,邀请流浪汉前来入住,还假惺惺地提供医疗和戒毒设备。纽约大部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有精神疾病,绝大部分是瘾君子。请这些人入住楼里,其他的安顺良民真可谓日无宁日。

到1986年为止的四年里,川普花了一百万美元跟租客打官司,却只花了16万美元作建筑维修。“我知道这些富人的德行,娇气得不得了,住着大房子,不付租金,生活里小小不适就唧唧歪歪打官司。” 这是川普在他的励志书《交易艺术》里的话。在近十年的跟租户斗争后,最后庭外和解,川普赔偿租户五十万元,川普觉得自己还是挺友善的。吃尽租房苦头最后逃离纽约的我,说实话读这段报道还挺同情川普的。

(本文原标题:《过河即逃离纽约》)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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