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李静睿

李静睿,记者、作家。出版有随笔集《愿你的道路漫长》和小说集《小城故事》、短篇小说集《北方大道》、长篇小说《微小的命运》等。

大雨来临之时,你不要忙着打伞

导读

在很多时候,生活中被侮辱、忽视和摧毁的那部分才沉淀真正的艺术,这是一种残酷的生命交换。

《地球最后的夜晚》的电影海报《地球最后的夜晚》的电影海报

我在新年第一天看了《地球最后的夜晚》,巨幕厅里大概有十几个人,中间又走了几个,剩下的人和我们一起,看完了那个堪比漫威电影的漫长字幕。大家都心满意足,裹上围巾,穿好羽绒服,跺着脚走向停车场。车停了几个小时,座椅又脆又凉,要鼓好几次勇气才敢坐下去,我们打开天窗盖,顶上闪烁红色火星,天狼星则在东南方向,这只是地球上一个普通而严寒的夜晚,没有旋转的房子和飞翔的情人,没有人含着眼泪一口口咬尽苹果,也没有人满头红发,手持火把奔向未来。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差评已经出现了,被抖音忽悠进电影院想要在跨年午夜惊天一吻的情侣们,发现那个夜晚冗长到怎么过都过不完,把对营销的愤怒砸向了作品本身。这种愤怒可以理解,但《夜晚》不是失败的作品,当中依然有显而易见的充沛天分,是一个稳定在基础线之上的毕赣。他不到三十岁,经常被人称为天才,这个头衔大概早就让他厌烦了,所以在《夜晚》中,我们看到每个人,都显得非常疲倦。只有看起来像凯里本土黑帮教父的左宏元,穿着白色西服,神采奕奕唱《坚强的理由》,“爱上了你 将一切都抹去 我静静悄悄默默淡淡地止住呼吸”,他杀了人,没多久自己也死了,死在一个可以旋转的电影院里。左宏元的演员陈永忠是毕赣的姑父,以前混过社会,又坐过牢,他是《夜晚》中唯一一个真正和那种浪漫完全融合的人,这是他的成功,却是毕赣的某种失败。

电影中的左宏元电影中的左宏元

《夜晚》没有什么大错,有点麻烦的是我们已经看过《路边野餐》,《夜晚》就像它的一个豪华升级套餐,多出来的东西似乎并不必要,丢掉的东西却有点遗憾。在《野餐》中,荡麦是一个破败潮湿的河边小镇,在那里一个人可以同时遇到未来和过去,有火车上倒转的钟表,也有手电筒照出的海豚,那是一种贫穷而稀有的浪漫。在那部电影之后,毕赣顶着天才的头衔接受了无数采访,有一个采访中他说,“我的电影就像一场大雨,但你们不要带伞”。

《路边野餐》的电影海报《路边野餐》的电影海报

但时间来到三年之后,“荡麦”变成了毕赣的电影公司,有正儿八经的会计、出纳和法律顾问(好朋友是毕赣公司法律顾问这件事,让我每次想起来都感觉魔幻),公司的名字在片头和片尾字幕里正儿八经出现,和大部分成功的人一样,毕赣成为一个“老板”,老板意味着又忙又焦虑,资源和金钱汹涌而来,他看起来不再缺乏什么,前期拍摄失败了,老的投资人追加投资,新的投资人又纷纷进来,片头字幕的出品人名单长得要命,连汤唯和张艾嘉都一而再再而三配合他的拍摄时间。

在这样的多方呵护之下,一门心思要浪漫的《夜晚》当然也是一部浪漫的电影,但它的浪漫变得很贵。电影的最后,所有人依然是在荡麦相遇,这个荡麦有废墟、舞台、桌球室和破败的电影院,但整个电影早就没有任何破败感了,它有一种一眼即知的精致和昂贵,像汤唯裸露的小腿,美丽的绿裙子,海藻般的长卷发。

昂贵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好,但和《野餐》比,这种浪漫其实更为常见,这大概也是《夜晚》在各大电影节上只拿到一些技术奖项的原因,技术上毕赣当然有进步,他讲了一个更流畅的故事,造出一场更大的幻梦,但他确实也失去了一些更为核心的东西,而正是那些东西让他成为荡麦的毕赣,现在的他穿了很贵的衣服,凯里的大雨倾盆而下,他必须打伞。我不清楚对他自己而言,这是不是一种遗憾。

影片剧照影片剧照

我对毕赣的好奇多过于对这部电影,一个适合被作为励志故事的样本展出的年轻人,这几年他的内心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需要一个更长的长镜头,需要把它做成3D,需要汤唯,需要花这么多的钱?《路边野餐》的成本是十万人民币,后来加上音乐版权这些是一百万,如果当时毕赣就有更多的钱,是不是必然就能拍出一部更好的《路边野餐》?对于卢卡斯来说大概是的,或者如果你想重拍一部《指环王》,但对于毕赣?价值七千万的荡麦还是不是荡麦?当你看到简陋的舞台上胖胖的女人(后来听说那个演员其实是给剧作做饭的大姐)深情唱歌,而想到这背后是七千万人民币和十六家公司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伍迪·艾伦几乎每部电影的成本都控制在1500万美元以内,是好莱坞语境下的经典中小制作,以他稳定的观众群,几乎从不赔钱,他也从来没有在资本上有更大的野心——艺术上的野心和资本上的野心有一些重合的部分,但更多时候,两者之间也许并没有那么直接的关联。

《夜晚》糅合了众多经典(这也让毕赣受到了一些“是否算洗稿”的批评),片名来自波拉尼奥的小说,波拉尼奥出生于智利,在内战期和家人流亡墨西哥,二十岁的时候又决定回国支持左派的阿连德政府,皮诺切特政变后他还做了八天牢,他洗盘子、摘葡萄、做船工,四处流浪,白天出卖劳力,晚上挑灯写诗,在1990年儿子出生之后,他决心写小说养家,他写得很多,但死得很早,最重要的作品《2666》在死后才出版,至于《地球最后的夜晚》,更是出版于2006年,他已经去世三年,只有五十岁。至于毕赣显然深受其影响的塔可夫斯基,在五十一岁的时候决定流亡西方,五十四岁的时候死在巴黎。

波拉尼奥的小说《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波拉尼奥的小说《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毕赣喜欢波拉尼奥和塔可夫斯基的作品(谁又不喜欢呢?),但显然不喜欢他们的人生,他说“你难道想让我也流亡他国吗?”当然没有人这么想过,这是一种恶毒的苛求。但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想过,不流亡的塔可夫斯基是否能拍出《乡愁》?如果波拉尼奥年少成名春风得意,又还有没有《地球最后的夜晚》?那本书中有游荡的少年、失败的恋情,发疯的流亡作家,残留梦想的牙医,每个人都郁郁寡欢,每个人都握着一把曾经热烈而今破碎的希望,每个人都失败了。

但关于失败者的艺术就是由失败者写就的,一万个文艺青年都梦想过坐在自己时髦舒适的公寓中,定期出国旅行,戴一块好表(因为男人应该有一块好表),使用神仙水和海蓝之谜(因为女人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夏天穿真丝冬天穿羊绒毛衣,然后写出波拉尼奥或者卡佛式的作品,但这真的可能吗?除掉学生时期的习作,塔可夫斯基一生只有八部正式作品,《伊凡的童年》中有一个场景:金发碧眼的孩子,开怀大笑的母亲,幸福,安宁,稳定的生活。突然间,水井的辘轳疯狂转动,湖水的镜面被隆隆的爆炸声击碎,这就是战争。在很多时候,生活中被侮辱、忽视和摧毁的那部分才沉淀真正的艺术,这是一种残酷的生命交换,每个创作者可能都以为自己能拒绝这种交换,以为只需付出自己可以承受的筹码,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结局,但上帝有祂自己的天平和计算。

《伊凡的童年》的电影海报《伊凡的童年》的电影海报

成功鞭打着每个人的人性,哪怕是不够成功的那些人。几年之前,我看到有人改编艾伦·金斯堡,“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写软文”,几年之后,我看到大家都在“创业”,成为老板,都有了“天使投资人”和“估值”,一些我可以熟练说出,却并不能理解和艺术之间有什么直接关联的词汇。也是几年之前,我接连看了《黄金时代》、《推拿》和《恋爱中的城市》,喜欢上黄轩,满腔热情为他写言情小说,幻想和他在泰国小镇上恋爱,小说写了一万多字后坑在那里,黄轩一部接一部地拍国产连续剧,说奇奇怪怪的台词,谈奇奇怪怪的恋爱,让我的荷尔蒙渐渐消散,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大概是为了预警,接受采访时说,希望自己更成功,因为成功能换取自由。

他说得大概没错,却也让我疑惑。因为我认识那么多的人,在“成功”之后并没有活得更自由,这需要更大的决心,因为面临更大的放弃。我喜欢《地球最后的夜晚》,但作为观众,又有一点点希望,一个在资本盛宴中走得太快的年轻人,不要忘记了那一场简单、廉价、然而动人的路边野餐,大雨来临之时,你不要忙着打伞。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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