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罗杰·克劳利

罗杰·克劳利(Roger Crowley),历史学家。他出生于英格兰,剑桥大学毕业后,曾久居伊斯坦布尔,并对土耳其的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花费数年时间广泛游历了地中海世界,这使他拥有对地中海的渊博的历史和地理知识。著有“地中海史诗三部曲”《1453》《海洋帝国》和《财富之城》。

丘吉尔的大错

导读

如果说加里波利战役有长期的影响,那么不是对英国,而是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对土耳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来说,此役都成为本国历史的重大事件。

撰文/罗杰·克劳利

翻译/陆大鹏

4月25日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是全国性节日,称为“澳新军团日”。1915年的这一天,这两个国家为了支援英国军队,派兵在土耳其的一处海滩登陆,希望借此缩短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们登陆的地点是加里波利半岛。

随后发生的战役不仅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对土耳其的历史与民族认同也产生了深远影响。此役还深刻影响了两个人的名望。现代土耳其共和国的建立者凯末尔·阿塔图尔克凭此役扬名立威,而温斯顿·丘吉尔的政治生涯因此严重受挫。加里波利战役后来被认为是丘吉尔犯下的最严重错误。“加里波利”这个词会困扰丘吉尔很多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4年8月爆发,英法踌躇满志,自信可以迅速打垮德军,圣诞节前回家。然而,英法联军受困于法国北部的堑壕战,伤亡剧增。到圣诞节,已有100万英法军人阵亡。与此同时,君士坦丁堡的苏丹统治下的奥斯曼帝国与德国结盟,加入了战争。

丘吉尔当时是英国政坛的明星,年仅37岁便被任命为海军大臣。这在战前属于要职,虽然是政治职务而非军职,但丘吉尔雄心勃勃,相信自己是军事战略家。“我有成功军人的潜力,”他告诉一位朋友,“我能在脑海里筹划大规模行动。”没过多久,他就问首相:“除了让我们的军队去佛兰德(法国北部)啃铁丝网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丘吉尔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目标是迫使奥斯曼人退出战争,并让希腊、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等中立国站到协约国这边。他的计划是派一支军队进攻达达尼尔海峡,然后占领君士坦丁堡。这道狭窄的海峡将地中海与马尔马拉海分隔开。欧洲政治家把奥斯曼帝国称为“欧洲病夫”,相信它已然奄奄一息。大家普遍认为,奥斯曼帝国的瓦解指日可待。

担任海军大臣的丘吉尔担任海军大臣的丘吉尔

这个计划很大胆,但风险很大。首先派陆军在海峡北岸,即加里波利半岛登陆,从而夺取具有战略意义的达达尼尔海峡,然后派舰队北上攻打君士坦丁堡。丘吉尔知道自己的计划未免过于雄心勃勃,需要相当规模的后勤准备和雄厚兵力。“占领加里波利所需的代价无疑昂贵,”他写道,“但此战之后就无需再与土耳其交锋。5万精锐陆军再加上制海权,土耳其的威胁就结束了。”加里波利计划要么是精彩的战略,要么是危险的赌博。事实证明,它是一场灾难。

达达尼尔海峡与加里波利半岛的位置达达尼尔海峡与加里波利半岛的位置

英国陆军部拒绝调5万人给丘吉尔。在德国的军事援助之下,奥斯曼人在海峡布设了水雷。英国舰队前进的过程中触雷,损失惨重。英国陆海军高层都踌躇不决。在加里波利半岛的登陆推迟了一个月,土耳其人利用这机会向加里波利干燥而崎岖的山顶地带调遣了6万军队,并掘壕据守。德国人为土耳其军队提供军事筹划,土军还拥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指挥官,名叫穆斯塔法·凯末尔。他注定将成为“凯末尔·阿塔图尔克”(土耳其之父)。

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

参加此役的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部队。这两个国家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人民踊跃报名参军,支援宗主国。澳新人民感到,能够参加大战是值得骄傲的民族荣誉。1915年4月25日,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队在加里波利半岛的一处狭窄海滩登陆。这个地点选得极差。奥斯曼人拥有德制机枪。登陆部队当即遭遇暴风骤雨般的火力阻击。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队登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队登陆

接下来是长达数月的劫难。土军居高临下,防御工事巩固,所以协约国军队不得不爬山仰攻。双方都吃亏受罪,大量军人死于伤病。协约国军队顶着酷暑多次进攻,始终不能拿下加里波利半岛。仅第一个月,他们就死伤4.5万人。加里波利战役陷入僵局,和法国的作战一模一样。士兵们蹲伏在堑壕内,他们战友的尸体就在附近,在阳光下腐烂。土耳其士兵受的苦难更严重,但他们是在为祖国而战,协约国士兵不是。糟糕的计划、优柔寡断、兵力不足、部队缺乏经验、装备匮乏和盲目自信都对此次战役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前线将士憎恨丘吉尔。一名英国军官在家信中写道:“至于温斯顿,我希望他像这里的许多人一样,受尽折磨而死。”天气转冷,开始下雪,协约国指挥官认定继续作战无济于事。9万大军在两周内偷偷撤离,几乎没有伤亡。撤退可能是整个战役期间唯一成功的行动。

双方的损失都很重。协约国伤亡可能有20万人,奥斯曼军队损失25万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伤亡人数约3.5万,看似不多,但这两个国家的总人口少,所以仍然是惨重损失。

英军仰攻山坡英军仰攻山坡
土军在堑壕内土军在堑壕内
一名澳大利亚士兵背走负伤的战友一名澳大利亚士兵背走负伤的战友

加里波利灾难不能怪到丘吉尔一个人头上。高层给他的兵力少于他的要求;筹划和领导作战的陆海军将领昏聩无能,也要负很大责任。但与此次战败联系最紧密的是丘吉尔。他的声望一落千丈。“我完了,”他写道。他被免去海军大臣职务。为了挽回自己的声誉,他勇敢地参军并去法国作战。多年前他年纪较轻的时候也曾当兵打仗。

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丘吉尔重返政坛,但加里波利战役的失败困扰了他二十七年。他在议会起身准备讲话的时候,他的政敌就叫嚷:“勿忘达达尼尔!”大家普遍觉得他不靠谱,判断力有问题。一位政治评论家说:“加里波利的鬼魂会永远纠缠他。”1940年,英国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斗争的时候,丘吉尔成为首相,此时很多人相信他没有资格担任这个要职。宣布他成为首相的时候,议会无人喝彩,鸦雀无声。“我一辈子都在为了这个时刻、这番考验而做准备。”当时他这样写道。他回忆起了加里波利的失败,明白自己现在必须成功。

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盟军计划于1944年在法国海岸登陆。军方筹划者仔细研究了加里波利登陆作战失败的教训。五年的鏖战让丘吉尔疲惫不堪,1915年的惨重伤亡让他忧心忡忡,他害怕这一次仍然是把成千上万人送上死路。诺曼底登陆前夜,他告诉妻子:“等你明天早晨醒来时,可能有2万年轻人死亡。”结果诺曼底登陆中盟军只有3000人阵亡。1944年法国海岸登陆作战的筹划比1915年的登陆细致得多。

如果说加里波利战役有长期的影响,那么不是对英国,而是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对土耳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来说,此役都成为本国历史的重大事件。虽然在1915年英勇奋战,奥斯曼帝国还是崩溃了。后来它变成共和国,凯末尔·阿塔图尔克成为首任总统。他领导土耳其走向现代化。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此役也被认为是本国发展为独立国家道路上的里程碑。这是澳新第一次出兵作战,而战士的优良素质,即所谓“澳新军团精神”,也成为锻造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民族认同的关键。所以4月25日在两国都是全国性节日,成千上万人去游览土耳其的澳新军团湾(当年澳新军团就是在这里登陆的)和战场遗址。

澳大利亚,4月25日的黎明:铭记死者澳大利亚,4月25日的黎明:铭记死者

对所有参战者来说,战场遗址都是圣地。每年有400万土耳其人到此参观。在今日土耳其社会,矛盾愈发激烈,加利波利战役的意义也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1915年的战争是全民族的胜利,引领了凯末尔·阿塔图尔克领导下现代的、西化的土耳其国家的建立。而在过去几十年里,随着伊斯兰影响的增多,也有人认为加里波利战役是伊斯兰对世俗化的、侵略成性的西方的胜利。历史的意义不断变化。

对所有在那片碧海之上怪石嶙峋的半岛战斗和死亡的人,阿塔图尔克都表达了慷慨的立场。在那场残酷战斗中,双方都尊重自己的敌人。在加里波利战役的二十周年,他说:“你们,把儿子送到遥远国家的母亲们,擦干泪水吧;你们的儿子如今躺在我们的怀抱里,安息了。他们在这片土地失去了生命,他们也变成了我们的儿子。”在澳新军团登陆的海滩,阿塔图尔克的这一席话被镌刻在大理石上。

幸存者:一名土耳其老兵和一名澳大利亚老兵于战役七十五年后在加里波利相会幸存者:一名土耳其老兵和一名澳大利亚老兵于战役七十五年后在加里波利相会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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