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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博士,上海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师,主要研究领域包括经济思想史,发展经济学以及印度研究等。

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没有争议

导读

经济学是社会科学,是内部存在不少分歧的一门学问,诺奖代表了委员会专家对经济学的一种总体判断,这种判断并不总是与学者们的判断一致。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收看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颁奖转播,这已成为学生时代起养成的习惯。以前是希望通过了解诺贝尔奖来了解经济学的前沿领域,后来逐渐明白,诺贝尔奖相当于“终身成就奖”,只会发给那些曾经做出卓越贡献、现已退居二线但身体还健康的老人。诺奖从不指向学术前沿,只是对一些早已进入教科书的著名研究加以经典化,颁奖与研究发表之间的滞后大约有三十年。

时滞有利于沉淀浮华,确保委员会成员不会看走眼。很多现在看似热闹的研究,三五年后就少有人提起,十多年后更是彻底被人忘记。很多人都还记得,千禧年的时候,《美国经济评论》等顶级学报邀请各路名家预测经济学未来的发展方向,大家也都写了。十几年过去,现在看当年那些评论,基本没什么靠谱的。所以诺奖委员会小心地计划这个时滞,确保把奖项发给安全的学者和安全的领域。

这样做有一个副作用,大家总觉得结果没劲。经济研究者还是希望看到当下活跃的学者能够得奖,希望看到诺奖具有一定的指引作用。经济学是社会科学,是内部存在不少分歧的一门学问,诺奖代表了委员会专家对经济学的一种总体判断,这种判断并不总是与学者们的判断一致。举例来说,前两年的诺奖同时颁发给了金融学宗师法玛与席勒。金融学分为两大对立流派,一右一左:法玛主张有效市场理论,而席勒反对有效市场理论,分别是两大流派的领军人物。两人竟然同时得奖,任何一人得奖的理由正好是反对另一人得奖的理由,一时传为笑谈。

而早在十几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2002年,诺奖颁发给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心理学家卡尼曼与乔治·梅森大学的经济学家史密斯,表彰两人在行为经济学和实验经济学领域的开拓性贡献。这两人同属一个领域不假,但仔细推敲两人背景和研究旨趣,会发现卡尼曼是纯粹的心理学出身,与经济学并无关联。而史密斯是正宗的哈佛经济学出身,根正苗红。卡尼曼的工作是要用心理实验推翻经济学理论,史密斯则是要用新方法来拯救古老的经济学。

今年的诺奖最终颁发给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泰勒(Richard Thaler),赢得一片赞誉,大家都觉得不管是泰勒还是行为经济学,都确实值一个诺奖,没有争议。泰勒是行为经济学的开创者之一,年纪比卡尼曼略小,但同属一代,两人也有很深入的合作。他的辈分甚至比前两年得奖的席勒还要高一些,席勒正是在泰勒开辟的行为金融学领域坚持走下去,才成为一代宗师。行为经济学是当前非常火爆的领域,泰勒与哈佛法学名家桑斯坦合作的科普著作《助推》已成为世界性的畅销书,对奥巴马医改也起到不小作用,所以名声在外。

因此,诺奖对泰勒的表彰也算顺应了民意,而它所引出的对行为经济学地位的思考,倒值得我们继续深入地探讨一番。泰勒是经济学出身,与众多著名经济学家保持密切联系,也与史密斯一样深切地感受到传统新古典经济学的不足。但泰勒与其他经济学家不同之处在于,他在方法论上更少顾忌,愿意用一切直观有效的方法来解释经济问题。

所以泰勒是第一个全面拥抱卡尼曼心理研究方法的经济学者,在上世纪70年代,这需要不小的勇气。卡尼曼当时正在研究他的前景理论,即关于人对于获得与损失的敏感度不同的理论。这个理论由实验揭示,并在现实中可以广泛验证,但并非出于传统的经济学推理。当时很多经济学家都对卡尼曼的结论心存疑虑,经过几十年才慢慢接受,今天这篇论文已是最经常被引用的三五篇论文之一。

理查德·泰勒理查德·泰勒

泰勒受卡尼曼的影响,开始了对于心理账户的研究。心理账户是指个人在心理上对经济结果的分类、编码,它可能直接影响到人的一些经济决策。比如当你拿到每月工资后,在心理上就先把房租、子女教育经费、定额养老储蓄等部分划出来,剩下的才作为自己每月真正的可支配资金。这是一种比较僵化的思考模式,并不一定符合理性,但它有助于降低风险,减少意外损失。

当有一些意外发生时,心理账户的缺陷就会显现。比如你花了两百块钱买了一张音乐会门票,但你出门前突然发现自己不小心丢了两百块钱。你会去音乐厅把门票卖给黄牛换回两百块吗?大多数人的回答是否。设想另一种情形,你出门时发现音乐会门票丢了。你会去音乐厅门口再花两百块从黄牛手里买一张门票吗?大多数人的答案仍然是否。可这两个答案相互矛盾,前者你去听了音乐,即认为音乐价值超过两百块,而后者则没有去听音乐。

泰勒还举过另一个例子,发生在他的一个好友身上。当时此人还只是个穷学生,现在也是耶鲁著名的经济学家了。这个朋友与他攻读神学的室友都还是穷学生,但偶尔有人分别赠送给他们每人两张NBA篮球赛的入场券,价值不菲。他的室友开开心心地约人去看了比赛,而这位经济系学生则想方设法打听哪位教授热爱篮球,最终把两张球票卖了好几百美元。这个朋友与室友相互都不能理解:他不理解室友为何会觉得自己能看得起这场奢侈比赛。而室友也不能理解,为何这个朋友不理解这是免费门票。

这些例子表明,个人在做决策时,很容易把一些资产视作具有“非替代性”,而不能把它置于总体的资产约束内加以判断。钱上没有名字,门票上也没有名字,但是我们心理上为它们划出了账户。这个心理账户模型在经济学和金融学里都有广泛的应用空间。

因为金融学家很早就发现金融市场上的一些难以为完全竞争市场所解释的现象。例如金融市场的收益往往与日期有关,比如季节、月份、星期乃至于节假日,都会在市场上造成不一般的影响。又比如封闭基金的价格与净资产之间长期背离,被称为“封闭基金之谜”。过去的研究多从市场结构加以分析,但仍不能完全令人信服。泰勒并非金融专家,只是一个熟知人类行为的经济学家。他从自己熟悉的心理角度对金融市场上个人行为作出简明,很自然地开辟出“行为金融学”这条大路,帮助席勒更早地获得了诺奖。

泰勒在金融学领域的意外成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他在经济学与心理学两者之间的定位。虽然他的方法多来源于心理学,虽然他的理论并无多少经济学基础,但他的研究目的最终仍要校正经典的经济学理论。他对自由市场的有效性似乎缺乏信心,但他绝非不关心这个问题,而是要用新方法来加以弥补。

在泰勒的诸多细小贡献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禀赋效应”。我们不妨通过一个经典实验来认识禀赋效应。泰勒去学校超市里买了一些印有校徽的马克杯。它不是很贵,大家对此都很熟悉,但可能并不清楚它到底值多少钱。泰勒把杯子拿到一个教室里,希望大家写出愿意花多少钱购买这个马克杯,记录下实验数据。然后他又走到另一个教室里,先把马克杯发给大家,再表示希望能花钱买回一些马克杯,让大家写下愿意出售的价格。结果表明,第二个教室里的出售价,往往是第一个教室里购买价的两倍,相距悬殊。

泰勒用很多方法重复过这个实验,这里的东西可以是马克杯,也可以是巧克力棒,或者是廉价望远镜,都会导致卖价与买价之间的鸿沟。这道鸿沟就是由是否先把物品交给学生这个简单动作决定。只要先把东西放到人们手里,人们对该商品的评价就会提高,这种现象就被称为禀赋效应。曾有一些学者认为,禀赋效应只是人们对交易过程不熟悉,属于一种认识偏差,会在市场里逐渐消失。但是泰勒以及后继者的大量实验表明,更丰富的交易经验也不能消除禀赋效应,它始终存在。禀赋效应表明,交易结果固然重要,交易过程也很重要,甚至会直接影响交易结果。

泰勒有一篇经典论文,运用禀赋效应对科斯定理提出了挑战。科斯定理认为,只要交易费用为零,权利的初始分配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经济效率,这是经济学里最著名的定理之一。但引入禀赋效应后,结果就会不同。个人对已获得权利的评价要高出很多,远高于对未获得权利的评价,两者之间存在鸿沟,所以初始权利的分配就变得重要。泰勒的这个发现,直接点出了大家在运用科斯定理解决诸如排污问题时所遭遇的困难,对于经济学的理论发展有很大的贡献。

此外,泰勒还从身边的小事中注意到了“自我控制”问题。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自律困难,吃喝玩乐,游戏手机,身边的诱惑实在太多,以至于我们常常不顾长期利益而沉迷于眼前的短暂欢乐。过去的主流经济学认为,这种短视现象只是一种错误认知,会在长期博弈中逐步消失。但越来越多的实证和实验结果表明,自我控制的欠缺可能没那么容易消除。无论孩子还是成年人,无论原始部落还是发达社会,都有可能遭遇自我控制的困境。泰勒设计了一个模型,把我们的自我分裂为两部分,理性的计划者和非理性的行动者,如同柏拉图所说的理性与感性的两驾马车,共同决定了我们的决策。

这个模型一下子就有了经济学意义。在宏观经济领域,时间是最关键的因素,经济学家一直在研究人的跨期决策和选择,而其中最核心的变量就是贴现率。泰勒对于自我控制的研究,揭示出人的贴现率并非线性,即人在今天对于后天的判断,与一百天后对一百零二天的判断不可同日而语。泰勒的研究改变了一个变量,也就改变了整个宏观经济学。

所有这些研究,都是从人的某种行为出发,得到一些精彩发现,进而介入到某个传统经济学领域,最终全方位地改变了传统经济学。所有这些研究,都可纳入“行为经济学”这个名称之下,最终成为泰勒获奖的理由。有人认为,泰勒是经济学的异端,一直在挑战主流经济学。这恐怕是个已经过时的看法。卡尼曼的研究都已成为经济学家最常引用的文献,何况是经济学家更觉亲切的泰勒。泰勒所指出的各种人类非理性行为,现在几乎已成为学界共识。学界热门的探讨话题已非“非理性行为是否存在”,而是“非理性行为到底占据多大比重”。

听说现在每次实验经济学的学术会议,参会者都爆满。随手拿一本最新的《美国经济评论》等学报就会发现,行为经济学或实验经济学的研究在其中占据了相当比例,篇幅上远远压过很多传统的理论研究。行为经济学早已不是学界异端,而是学界主流。

但是不少有识之士提出这样的问题:坐稳了主流位置的行为经济学,应该如何回应“什么是行为经济学”之类的问题?主流经济学经过上百年的积累,构造出严格的阿罗-德布鲁一般均衡,作为市场经济基础。而行为经济学以“破”起家,破而不立,所有发现都建立在主流经济学的缺陷之上,但并没有自己一致的理论框架。现在海量行为经济学的研究,都只有心理学证据,却无经济学基础。它本身是否能完全独立,或者与主流经济学完美相融,这点仍然让许多传统的经济学家心有疑虑。

(本文原标题:《破而不立,终得诺奖》)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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