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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芳,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专栏作者,书评人。

哈佛教授卧底一年,告诉你美国底层的真实生活

导读

驱逐致贫,不仅会毁了家庭,也会毁掉社会。贫穷就是犯罪的邀请函。但这显然需要更加精细的政策,谁又有动力去推进呢?

2017年的普利策非虚构写作奖给了哈佛大学社会学家戴孟修(Matthew Desmond)的Evicted: Poverty and Profit in the American City,中文书名我试译为《驱逐:城市浮生》。

两年前,戴孟修拿了麦克阿瑟天才奖,获62万5千美元奖金(没有使用限制,当然也不用发票报销)。次年出版《驱逐》一书。今年拿到普利策奖。人生赢家,莫过如此。

那么《驱逐》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呢?大体可以这么说,这是一本以小说形式写成的杰出社会学作品。

这本书到底说了些啥呢?主要是讲密尔沃基的房东赶房客的故事。通过八个房客和两个房东的故事,试图回答:房东为什么要“驱逐”房客?房客被驱逐之后影响几何?为什么驱逐房客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后果,尤其是使得穷人无法脱贫?

按照作者自己的话来说,被驱逐的家庭只能临避救护所,废弃屋,甚至流落街头。抑郁和疾病接踵而至,把家庭推向黄赌毒聚集区,社区无根,孩童受难。驱逐揭示了人的脆弱和绝望,也展现了他们的才智和勇气。

这本书是戴孟修乔装成穷人,化名居住在密尔沃基市。书中展示的每一句对话要么是戴孟修在2008年到2009年间带着个录音笔录下来的,要么是从官方记录中摘出来的。但你读下这本书,压根儿感觉不到这一点,就像在读一本技巧高超的小说,简直浑然天成。学者能写此等文字,真是不容易。

哈佛大学社会学家戴孟修(Matthew Desmond)哈佛大学社会学家戴孟修(Matthew Desmond)

本书最大的一个背景是,被驱逐的穷人往往将收入的很大一部分,甚至是绝大部分交给了房东。对他们来说,不仅死亡和税收无法避免,房租也无法避免。这是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实际上,“冷酷城市”也是本书的序言。

因为孩子Jori调皮,把雪球砸在一过往车辆的车窗上,驾驶员出来,Jori逃回家,驾驶员追来拍了几下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门坏了,驾驶员跑了,但单亲妈妈Arleen就不得不带着Jori和另一个孩子Jafaris离开。不然的话,成本会更高,因为房东会叫来警察告上法庭,Arleen会吃不了兜着走。还是乖乖离开为好。看起来“乖乖”,实乃被迫。

Arleen一家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种叫“Truck”,就是把家当存在一个大盒子里,然后花350美元要回来,但Arleen没有350元。另一种是“Curb”,就是所有家当堆在走道上。Arleen别无选择。戴孟修细细列出了家当,包括床垫、电视、一本叫“Don’t Be Afraid to Discipline”的书、玻璃餐桌和桌布、丝绸做的假盆栽、《圣经》、冰冻的肉、浴帘,孩子Jafaris的哮喘仪。

2008年初,Arleen和她的孩子们被赶出来了,风雪正急,这是密尔沃基史上最冷的冬天。

随后Arleen不断搬家。他们找到了一处“危”房,说是危房,Arleen和孩子们住得很开心,因为地方足够大房租很便宜。但监管部门认为这房子不符合住人的条件(unfit for human habitation),所以处罚了房东,把Arleen他们赶了出来。

被驱逐的租客,摄影:Matthew Desmond被驱逐的租客,摄影:Matthew Desmond

一家人只好再度踏上了找房子的旅程,他们搬到了Atkinson大道。Arleen很快就发现这里是毒贩的天堂。三迁择邻处,最后搬到了房东Sherrena Tarver的房子里。两室一厅,房子很破,客厅的窗玻璃上还有个拳头大的洞,房租要550元一个月。还不包煤气、电、有线电视和网络等等,而Arleen一家的全部收入来自她每月628元的社保金。

除去房租之后,养育两个孩子就成了大问题。食物少和质量差会对孩子的健康产生长期影响,没有钱开眼界到了学校学习阶段又会落后,当然无力支付技能培训项目使得孩子在重要技能习得方面也差人一等,于是乎,这样的家庭就容易陷入到贫困陷阱里,贫困会代际遗传。

有人会问,为什么不租个便宜点的房子呢?因为留给Arleen的选择不多。首先不能是危房,其次他们一家人也不愿意住在毒贩横行的社区。同时按照法律规定,单亲妈妈带两个孩子就不能租低于两居室的房子,反正房东为了避免潜在的麻烦也不会愿意出租。此外,房东对那些被驱逐过的租客也会更加挑剔。所以能找到房子租下来,对Arleen一家来说,已经是谢天谢地。

听起来这法律规定也太扯了。出于好心的管制却极大提高了租房的成本。从一个具体的个人来讲,就算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适宜居住的程度,但只要当事人自己能忍一下,也比流落街头要强。但法律有社会成本,如果所有人都采用上面的策略,那么居住宜人性的最低标准就会不断突破下限,这个当然是文明社会不允许的。从法律上强制一个最低的限度,是社会整体付出的一个代价。

当然穷人会有租房补贴,可以较低的成本享受政府的公屋计划。但对像Arleen一样的人来说,公屋是僧多粥少。而且如果Arleen想要住到政府公屋里,她要给房管局交一笔钱,数目不算太多,但相当于一个月的收入。而且如果交了钱,还得等自己被选中。通常等待的时间是2-5年。就算等到了,还要祈求上帝办事的政府官员不会因为她之前被驱逐的记录而为难她。

所以结果就是,虽然穷人可以享受公屋和政府补贴,但由于申请中间要交的费用会造成现金流断裂,这个家庭就活不下去了;又或者由于等待的时间太长,中间的不确定性太大,导致大量符合条件的穷人实际上没有办法享受政府公屋,而是用社保金付了较高的房租。然后一步步陷入到贫困陷阱里,无法自拔。

同样的道理,穷人之所以在城里浮沉,也不搬到另外的地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有钱搬到其他地方。“启动”新生活的那一笔“钱”,难倒了他们。至少在城市里,他们尽管卑微,还能活着。去往他处,很可能就是踏上死亡之路。

戴孟修在书中写了8个家庭的案例,有黑人有白人,有男人有女人,辅以其他的统计数据,呈现出来的景象是:寒冷的密尔沃基,以及美国大量的城市里,还有许许多多Arleen和孩子们。百分之二十的家庭要把收入的一半以上用于租房,他们把收入的大部分交给了房东后,就难以兼顾其他的生活目标,悲惨似乎是他们注定的命运。

在密尔沃基的租户中,超过1/5的黑人女性,1/12的拉丁裔女性和1/15的白人女性表示,在成年后有被驱逐的经历。贫困夹杂着性别和种族的问题,将这个原本就不简单的问题一下子推向了更复杂的困境里。

被驱逐的租客看着他们的家当被搬上大街,摄影:Michael Kienitz被驱逐的租客看着他们的家当被搬上大街,摄影:Michael Kienitz

这一种城市病,也给美国的城市公共政策带来了巨大的挑战。一方面,政府希望人人得居住,无家无社会,因为这对消除贫困而言至关重要;另一方面,政府也希望租房市场繁荣,不打压房东的企业家精神,活跃的市场才能带来丰厚的财政收入。但房东和房客不是一路人。Sherrena就对Arleen说过,千万不要干房东这个行当,是门“烂差事(bad deal)”。双方利益不同,各自对应政府不同而又相互冲突的目标,实在是件难事。

戴孟修认为,向低收入家庭提供住房,是美国当前最有意义也最有效的减少贫困的公共政策。所以他支持扩大住房补贴的政策,不管是补房东还是补房客,都行。如果是补房东这头,如果房东租给低收入家庭,可以让其享受补贴或者税收减免;如果是补房客这头,可以让房客拿着政府的租房券租房。

戴孟修知道这是难事,但也必须迎难而上。否则驱逐致贫,不仅会毁了家庭,也会毁掉社会。贫穷就是犯罪的邀请函。但这显然需要更加精细的政策,谁又有动力去推进呢?

是的,当然,人人都应该献出一点爱。只是正如房东Sherrena所言:“爱不能用来付账(But love don’t pay the bills)。”

在圣诞节的前几天,她驱逐了Arleen和她的孩子们。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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