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姜建强

姜建强,曾大学任教,研究哲学,20世纪90年代留学日本,后在东京大学综合文化研究科担任客员研究员,致力于日本哲学和文化的研究,积极书写、介绍日本及其文化,已出版有《另类日本史》《另类日本天皇史》《另类日本文化史》《大皇宫》《山樱花与岛国魂:日本人情绪省思》等。

中国人还在“双12”爆买,日本人却已经家徒四壁

导读

在日本,地震的受伤者有一半是被家里物品倒下砸伤的。3·11东日本大地震,海啸瞬间冲走万物,日本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日本人来说,极简生出的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自律性,包容性和可控性。


对钱的尊重其实是对自己的尊重

这几年,“极简”成了人人都喜欢的新语。如果说你是个极简主义者,恐怕没有人会生气。因为它可能是哲学的,也可能是美学的。玩概念,玩感觉,玩心跳,极简都能沾上边。但如果说你是个低欲望者,恐怕会有人不快。因为我还没有买房买车,还没有娶妻生子,怎么叫我低欲望的呢?

看来问题本身存有悖论:是有钱才极简还是没钱也极简?不知富足,何来极简?不知极简,何来富足?这是我们一般的认知逻辑。于是,极简与富足,就像两个滑轮,按照各自的喜好,在超市和品牌专卖店之间滚来滚去。有钱才极简,这个极简是美学的。没钱也极简,这个极简是家计学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看,极简实在是喝足了茅台,才知家乡米酒也不错,实在是吃饱了山珍海味,才知茶泡饭才是天下第一。至少,我们是这样想的。如网上有人这样留言道:穷则断舍离,富则全球买房,哪有东西放不下一说。

但日本的情形与我们大不一样。日本的80后90后,他们实际上没有我们这里的80后90后有钱,但他们则在自主地实践着极简生活,争做合格的“极限民”(ミニマリスト)。他们不愿买房想租房,不愿买车想租车,尽管贷款利率不到1%,但他们就是不为所动。他们还不愿买冰箱和洗衣机,因为不远处就有便利店和洗衣房。他们甚至连电视机和电脑都不愿买,因为有智能手机。他们自觉地尽可能使用天然食物,减少外食认真做饭,不使用合成洗涤剂,不开空调,洒水降温,不追捧新产品,自己动手参与制作,享受欢愉过程。他们还穿爸妈或爷爷奶奶的衣服,这叫“上传下”。而爸妈穿儿女的衣服,这叫“下传上”。当然,不想恋爱不想结婚不想有性生活,也是这些年轻人极简后的一个极致。

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1979年出生的佐佐木典士,在2015年出版《我们已不再需要物品——从断舍离到极限民》成为年度畅销书,并引发“极限民”热门话题:极限民就是在超市关门前去买打折品吗?他的回答是不。相反极限民可能要更多的花钱买环保的买自然的东西。最小限的物品,最大限的幸福是其主旨。所以“穷相”不是极限民“穷充”才是极限民。穷(少物)而充实。所以笔者以为穷充应该成为极简的关键词。

日本年轻人虽然没有钱,但他们说要善待钱包,不要把它放在低处。表明对钱的尊重其实是对自己的尊重。当然我们现在是不用钱包了,这个尊重与被尊重的感觉也就丧失了。没有了这个感觉,钱为何物就会发生迷思。而迷思的一个结果就是出国门买买买,到处都能听到如此熟悉的乡音:太便宜了。而异国的收银人则投来鄙视的目光。当然这个目光是放在了表面的满脸堆笑的下面。

什么是日本文明的天性?

那么,日本不富裕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乐意接受并实践这种极简的生活呢?这就与他们的文化体制与文明天性有关。一个约定俗成的看法是日本到了室町时代才有极简的美意识诞生,其代表人物就是8代将军足利义政。对照金阁寺的金碧辉煌,这位政治上无能,对美有感觉的将军打造了一座并不生辉的银阁寺,终成东山文化的代表。但笔者以为日本人极简美意识的萌芽还必须大大提前。至少在八世纪的《万叶集》里,我们看到了极简的微光。

收入了4500首诗歌的《万叶集》,看起来不简也不素,但深入的阅读,才知道它确实是原始的,自然的,淳朴的。它虽没有思想但有情愫。你看第2240首:九月露沾衣/彼为谁/我不知/待伊到天明。这就与中国诗词有别,即便相思,也出思想。如我们熟知的李商隐,把情爱写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个不可二心的纯爱思想,现代人都感到沉重得无法不可二心。

都说《源氏物语》没有《红楼梦》耐读,这是为什么?就在于中国人相爱爱到痴。《红楼梦》有“太上忘情”的意境,而《源氏物语》则没有。但它的“寂灭为乐”倒也使得日本女人哀气袭人。生为做人,实为遗憾。早在1000多年前,日本人就这样哀叹自己。连做人都是一件遗憾之事,那么身外之物,身外之情还有何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佛系的走心,就巧妙地化作了日本人精神禅学。

日本禅的本质,就是强调精神对物质绝对支配而不是相反。于是,日本的茶室,成了极简运动的实验室。日本的俳句,成了极简思想的源头。谷崎润一郎对阴翳大加礼赞,令我们印象深刻。漆器的汤碗在被打开盖时,碗底深邃的阴翳与酱汤悄无声息地沉寂不动,透出的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极简美。残香燃烧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房子着火一样;香灰落下的声音,听上去犹如电闪雷鸣。川端康成说,这,或许是真的。因为在修行僧的世界里,只有“临终之眼”。而恰恰是这个临终之眼,通艺术乃至通生活的极致。

日本人对时髦的再定义

在对“时髦”再定义的问题上,日本社会观察家三浦展有话要说。他认为每天穿同款衣服就是这个时代的最大时髦。他还为此写了一本书,述说苹果创始人乔布斯总是穿同样的衣服——三宅一生设计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破旧的牛仔裤。而统率现代最具人气的设计公司的Nendo的佐藤大,也是每天穿同样的白色衬衫。在日本,知名的经营者也总是每天穿同一服饰,袜子则一律黑色。

老实说,三浦展的这种私人着装制度化的时髦观,至少颠覆了我个人的认知。因为我1993年去日本的那个时候,日本人有个不成文的做法,上班族必须每天换一件衣服,如果实在无多外套可换,男的可换领带,女的可换长筒袜。为什么要这样做?表明你昨晚没有在外面过夜而是回家了。但这个认知,在最近10年中被悄悄置换成每天穿同样服饰的人,才更精致,更极简,更具超凡魅力。这也就是说,我们进入了一个不买东西的人反而更显时髦的时代。三浦展自己就坦言,他的妻子有时穿儿女的衣服,自己有时穿儿子的衣服。

松浦弥太郎,这位被誉为“最懂生活的男人”去年开始为优衣库做节目,讲100个Life Weae的故事。这当然要为优衣库说好话,但他说优衣库的最大魅力在于这个品牌后面有“爱心”,讲穿上干爽的T恤,妈妈的面容就浮现在脑海,笔者认为这是好话说过头了。其实极端而言,优衣库最大的魅力不就是便宜吗?它如果和无印良品一个价,日本人会人人都穿优衣库吗?当然优衣库也请大牌设计,也有自己风格,也非常在意用户体验,但这一切都以不加附加价值而使得商品价格便宜。你看,在东京的优衣库店只要598日元(合36元人民币),就能买到设计和工艺都不错的无痕内裤。不加附加价值,表明优衣库要让这个设计和工艺给消费者共享,这就是三浦展所说的第四消费——共享消费了。

所以,共享消费千万不要误认为就是满大街的“小黄车”。真正的共享消费其实就是不打上任何附加价值的物品。从这个视角看,无印良品无疑还处于第三消费,因为它还是打上了附加价值,它还是很在意这个附加价值创造的利润,所以它的东西就贵。一个中国农村家家都有的长木条凳,经无印良品打磨后在中国门店挂牌1000元人民币。为什么这么贵?无印良品说我在这里面放入了极简美学,植入了性冷淡。消费者只能仰天,说我们没有叫你放呀。

引领世界,日本人能做什么?

设计的本质,就是激起人们购物的欲望吗?日本人说,这种设计的使命已经结束。曾经作为无印良品艺术总监的原研哉说,后现代的设计并不在于如何勾画吸引人的产品,而是在于如何重塑一种吸引人之外的生活。这也就是说,设计的对象,不再是物品,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连带。这种被冠之为“社会共同伦理”的设计,表明商家如果还把设计仅仅看作赚钱的工具,就会遭致来自社会伦理的质问。而且作为经营者,这个“格”(资格/人格)将被打上问号。笔者以为这就是抑制大量消费的根源性之举了。因为从单纯的计算看,21世纪初制造的1万亿个塑料袋,要在4个世纪以后才会开始降解。而假如所有国家都采取美国人的生活方式,我们必须拥有4个地球才行。

衣橱是满的,但总是抱怨没有衣服穿。书橱是满的,但总是抱怨没有书看。这样来看,极简的生活并不仅仅是养成舍去多余的习惯,更多的时候是让人重新看待自己所拥有的,并从中得到更多。在日本,地震的受伤者有一半是被家里物品倒下砸伤的。3·11东日本大地震,海啸瞬间冲走万物,日本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因此对日本人来说,极简生出的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自律性,包容性和可控性。它的存在意义与价值远胜于拥有物本身。它教你学会如何最小限地从一个勺子到一间住宅,融入对生活的理解。

极简就是省钱吗?其实,极简的本质并不是让你省钱,但极简的结果会导出省钱。这也是一个很奇特的自循环系统。这也表明,如果你能省下钱,表明你在必要性的基础上学会了最大限度的最小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的极简运动是全民性的,不分有钱与没钱。这里,我们千万不要以为这是日本人对失去20年的一个装腔作势,也不要以为这是对少子化和老年化的一个虚张声势。他们是认真的,他们确实在思考并实践这么一个问题:引领世界,我们能做什么?早在100多年前,梵高就这样评价日本人,他们居于自然中,如同花儿一样。这难道不是极简的日本人给予我们真正的宗教吗?

【责任编辑:魏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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