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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工背景的文学、艺术爱好者,读书人,业余写作者、翻译者。

AI年代之四

谷歌在打造世界的大脑,而人类还没有足够的警惕

导读

计算机产业以及随之而来的信息产业,它是论万亿美元计的生意,是我们未来一切的基础,在这样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权力城堡,当得起所有的警惕。

“知识就是力量”,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

早在公元前300年的埃及,人们就梦想用一座图书馆把铭刻了所有思想和智慧的纸草卷轴、石碑文收集在一起,那座亚历山大图书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建立“世界大脑”的尝试。后来被凯撒一把火(一说几把火)烧掉,从此成为我们心口的一块伤疤,两千多年过去,碰到还会隐隐作痛。

但是梦想并没有因此破灭。学者、僧侣、图书馆员依靠手工抄写,依靠印刷,一直在积聚、复制、保存书籍——知识:

- 《法国大百科全书》是汇集法国思想的一座丰碑,在狄德罗(Diderot)和达朗贝尔( d’Alembert)带领下,参与编制的思想家和哲学家无数。他们的理想是把迄今为止的所有智慧成就纳入全书,供人们自由享用。这是法国十八世纪中期,绝对君主制完结的年代,意识觉醒的体现,辅助铺平了人文知识运动的道路,最终导致了法国大革命。

- 到了十九世纪,法国和比利时开始对一切形式的文献进行编目。

- 再后来有了微缩胶片。

- 1971年,迈克尔·哈特开创了古滕堡计划,依靠成千志愿者的参与,将公版领域的文学书籍数字化,让更多的人能享受到祖先留下的文明遗产。

- 1996年,布鲁斯特·卡里创办互联网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志在与全人类共享所有已出版的知识文献。

……

以《时光机》《隐形人》《世界大战》闻名于世的“科幻小说之父”H. G.威尔斯在晚年出版的一部文集《世界大脑》中,描述了人类这一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愿望和努力: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生成一份囊括了一切人类知识、想法和成就的索引,一份这个星球上全人类所有被创造出来的产物的完整记忆。

十九世纪的威尔斯发明了科幻小说这个文体,他提出了时间旅行的概念,隐形的可能性,以及星际间的争斗,到最后,所有都归结于《世界大脑》,一个包涵了已学、已通晓和将学、将通晓的这样一个装置。

亚历山大图书馆内部想像图亚历山大图书馆内部想像图

谷歌图书计划

时间进入21世纪,谷歌图书计划出现在世界的视野里。以世界主要图书馆长为代表的全球书虫们,有的以极大的热情拥抱这个计划,也有不少质疑声掺杂其间。这些反应被几年前BBC出品的一部纪录片生动地记录了下来。

“他们有坦率的抱负,和耀眼的执行力。”

“谷歌图书扫描是史上最宏大的一个世界大脑计划。”

……

用威尔斯的话说,这不再是遥远的梦,不再是幻想。

“这里潜伏着谷歌垄断一切的危险。”

“噩梦将在20年内显现,谷歌将追踪我们所有的阅读。”“谷歌基本上可以绑架整个世界。”

如果知识就是力量,可以带来权力,那么权力显然不应该集中在一个人或者一个集团,遑论一个以商业利益为目的的公司手里。这样看,那些质疑似乎也并非危言耸听。

然而世事总有代价,何况这件人们梦寐以求了几千年的事,谷歌有技术、有钱、有热情,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威尔斯在三十年代末曾经说,“汽车刚出现时,人们认为它是富人的专利,然而亨利·福特改变了这一切,他把穷人也放上了马路。我们今天需要一个福特,将知识也传播给每一个人,让知识变得廉价而容易获取,造福于我们这个教育匮乏的英语世界。”

于是有人决定试一试,比如哈佛大学图书馆。哪怕谷歌在东岸传统学者、图书馆馆长、文化史家罗伯特·丹顿眼里是这样的形象,“一踏上他家的草坪,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就像彼得潘的世外之境(never never land)”,哪怕其前馆长西尼·佛巴第一次见到谷歌的一位副总裁,听她说话时,以为她磕了药(这是他在一次采访中的原话)……但是,作为图书馆学者,他们的终极理想不就是守护知识,并与更多的人分享知识吗?谷歌的宏伟计划令他们瞠目结舌,数字化一切啊。所以,他们开放了全馆所有的公版图书,供谷歌扫描。

密西根大学走得更远,校长玛丽·苏·科尔曼在一次公开演讲中十分动情,“没有什么财产损失能够像书籍被毁一般不可挽回,历来自然、政治、战争都是书籍的致命敌人。”从卡特琳娜飓风一路讲到柬埔寨红色高棉这些人类文明的公敌,一句话,如今有谷歌啦,我们密西根大学参与了这一造福人类的壮举,我们,除了公版书,连版权书也开放了。

始建于十五世纪的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始建于十一世纪的巴塞罗那蒙特塞拉特修道院图书馆,纷纷带着憧憬和对谷歌的崇敬加入了这一计划,他们甚至认为,这是通过改变互联网内容——用数字化了的书籍来取代为网络量身打造出来的碎片内容——来改善人们一度被互联网破坏掉的阅读习惯。

始建于十一世纪的巴塞罗那蒙特塞拉特修道院始建于十一世纪的巴塞罗那蒙特塞拉特修道院

也有不买账的。

时任法国国家图书馆馆长的人叫让诺埃尔·让纳内。让纳内博士毕业于号称法国社会精英摇篮的巴黎政治学院IEP,获得D.Litt(Doctor of Letters,高于Ph.D的一种荣誉学位),并通过了法国最高级别的历史类国考agrégation;此外他祖上三代从政,部级文化高官的爷爷和爹一路下来。不买谷歌账的非他莫属。

法国国家图书馆馆长让纳内法国国家图书馆馆长让纳内

他接受BBC采访的录像,我反复看了几遍,确认他笑纹里带出的褶子是因为脸上打了粉引起的,忍不住想像要是头上再安顶假发,活脱脱就是一个大革命的对象。“几个谷歌的代表来拜访我,”他说,“他们是一些举止得体的年轻人,很显然还换下牛仔裤,打上了领带,可能觉得这样在欧洲会好些吧。”馆长粉脸不动声色,笑眯眯的表情少有起伏,却并不掩饰对新贵和商人的不屑:

“可他们身上流露出一种傲慢,以及某种商人的野蛮。他们给我带来一个小礼物,就是那种可以保温的瓶子,坐长途火车什么的可以装热茶。我扔掉礼物的那一瞬间,在他们脸上读到了推销员打错算盘,找错对象的神情。很显然,他们根本不知道法国国家图书馆的馆长是谁。”

这位让馆长的清高,可不仅仅是遗少面对新贵时的意气用事那么简单,他不是埋汰一番,过了嘴瘾就万事大吉的。

谁不希望能够方便地访问到所有的知识?但还是那个老问题,谷歌不是NGO,它是一家商业公司,并且整个操作过程极不透明,例如不允许参与的图书馆之间互相交流。

为了这个听上去如此诱人的前景,社会将付出什么代价?模式识别天才、发明家雷·柯兹维尔在谷歌刚刚起步时就感到过困惑,他问佩奇“互联网已经有了足够好的AltaVista,为什么还要再做一个搜索引擎?”佩奇说,“不,不是要做一个搜索引擎,是要做一个AI。

那么不妨这样想,做成智能体系,一个超大型数据库有多重要不言而喻;而蕴藏在图书里的信息,不能否认在很大程度上比网络上抓取来的信息拥有更高的价值,因为我们终究对放进书里的内容有更高的标准。热衷于用谷歌这种方式来收集数据的,绝不仅仅是谷歌,整个硅谷如此,整个现代金融系统如此,保险、健康,概莫能外。所有这些行业都秉持一个信念:得到所有这些数据,我将变得更强大,通过处理数据的能力,将我与普通人区分开。

权力的城堡建了起来,人们并不警觉,因为它看上去跟我们所熟知的权力形式完全不一样。于是我们想,或者想都不用想,那没什么啊,而且这样让我们的世界运转得更高效啊。事实是,计算机产业以及随之而来的信息产业,它是论万亿美元计的生意,是我们未来一切的基础,在这样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权力城堡,当得起所有的警惕。

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将自己对问题的答案、信息、体验输入这样一个数据库。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谷歌街景除了收集你家的外观,周围的环境之外,他们车上搭载的天线同时还通过未加密的无线网络信息,在收集你的网络浏览历史数据,包括密码。然而所有的人却都假装这样的事并不存在。

有人将之与中世纪的宗教崇拜相比,人人都通过奉献自己的数据为这位数字上帝效劳。最能将这一联想视觉化的,莫过于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它位于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内一座被“还俗”的托雷·赫罗纳(Torre Girona)教堂内,花窗、穹顶、外加那台名叫“地中海”(Mare Nostrum)的怪兽般庞大的IBM超级计算机。面对此情此景,你不能不感到人的渺小如尘埃,上帝的震撼和伟大无边无际。对新技术的崇拜并不新鲜,过去人们以同样的热情面对过电力、无线电、电报、电视,认为它们将使人类沟通更顺畅,和平的理想更容易实现,教育将更加普及。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规模,这样一个数字乌托邦前所未有。

巴塞罗那计算中心巴塞罗那计算中心

在中国拥有极大知名度的科幻文学大师威廉·吉布森在2010年8月31日写给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谷歌的地球》(“Google’s Earth”) 中这样说:

“科幻文学从来没有设想出一个谷歌。谷歌是游戏改变者,有燧石手斧一般的意义。但谷歌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不计报酬的内容提供者。谷歌由我们组成,就像一个由人类大脑组成的珊瑚礁。”

“韩麦尔先生”的反击

谷歌宣称建造全球数字图书馆的计划像一记惊雷,它所发起的挑战要求我们做出迅速而清晰的反应。”这便是我在前文提到的,法国国家图书馆让馆长的清高并非意气用事一说的来源。如果我们撇开对《最后一课》历史背景下阿尔萨斯地方语言的争议,在让馆长的身上,分明可以看到都德透过韩麦尔先生所表现出来的,对法国文化的捍卫,对文化入侵者——当年的普鲁士,如今的硅谷——的警惕

谷歌来的年轻人给他送保温瓶不成之后的几天,他即召集国家图书馆的图书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部署“反攻”。反攻——他真是这么说的。反攻计划还包括他在《世界报》(Le Monde)发表一篇题为“当谷歌挑战欧洲”的檄文(Quand Google Defie L’europe),后来他出版了一本书,也以此题为名。最令让纳内馆长不安的一件事,他举了个例子,比如你输入维克多·雨果,塞万提斯或者歌德,20个搜索结果将有19个可能是英文。这个问题后来虽然有很大程度改善,但在当时让欧洲人非常警觉。

《当谷歌挑战欧洲》封面《当谷歌挑战欧洲》封面

法国人如此反应,用前任哈佛图书馆长西尼·佛巴的话说,“来自法国人的焦虑,完全在意料之中啊。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美国企图用英语统治世界的一个阴谋。谁都知道,对法国人来说最重要的,跟葡萄酒并肩的,是语言。你要把所有这些书都数字化,完全用英文向世界展示?”他甚至回忆起他们自己曾经在哈佛图书馆进行过的一个数字化图书项目,除了英文书外,也包含了已定数量的法语书,立刻就有反应传递过来:“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数字化法语书?”

所以,那的确是一场战役。法国人似乎大多不觉得“战斗”是个负面词,他们相信有高尚的战役和高尚的冲突。这一次与法国人并肩作战的,是他们历史上的死对头德国。德国人反对谷歌造成事实上的信息垄断,和媒体的高度集中。在他们眼里,这样做的结果,只能导致信息的自由访问,以及长期存在的德国和欧洲文化的多样性被侵占,落入商业机构的手里。商业机构需要对其负责的是股东,而不是公众。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绕不过去,那就是,这些互联网巨头是将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了呢,还是他们正在积聚权力而后凌驾于我们之上?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很简单,如果他们没有将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没人会用他们的服务,他们的权力积聚也就无从谈起。

怎么权衡便成为问题的关键。没有人问那些通过搜索,通过谷歌眼镜,甚至通过Gmail发送的邮件而产生的信息最后怎么样了,去了哪里。无疑,它们被存放了起来,被谷歌存放了起来。那么有一天NSA会去索求这些数据吗?索求每一个人每一封信里都说了什么?索求你哪一天哪一个小时通过谷歌图书馆读了什么书?

这时,我们该问自己的是,我们真的愿意成为一个周身随时携带着CCTV(闭路电视监控系统)的社会公民吗?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老大哥正在看着你”?

于是“韩麦尔老师”的欧洲图书馆计划“欧罗皮亚纳”(Europeana,http://www.europeana.eu/)诞生了;与此相呼应,在大西洋彼岸,哈佛图书馆也牵头催生了“美国公共数字图书馆”(DPLA, https://dp.la/),而且DPLA的设计完全照顾了与欧罗皮亚纳的兼容,兼容便意味着一个真正的全球图书馆网络。不能不说,这个网络的诞生谷歌有很大功劳,多亏了它平地而起,惊醒那些还活在二十世纪的知识守护天使们。

欧罗皮亚纳网站首页欧罗皮亚纳网站首页
美国公共数字图书馆DPLA网站首页美国公共数字图书馆DPLA网站首页

H.G.威尔斯的科学技术世界观支撑了他一生。他起初一直坚信,只要能让科学家和技术专家们在正确的道路上工作,我们就能改天换地,世界大同。这个信念几乎贯穿到他生命的最后,然幻象终于还是彻底破灭,他写了一本书,叫《走投无路的心灵》(Mind At the End Of Its Tether),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出路,也没有迂回,也无法通过。“There is no way out,or round, or through.”

“韩麦尔老师”随后出版的《谷歌和全球知识的迷思》一书,用一首我们所熟悉的威廉·布莱克的诗开启序言:

一沙见世界,

一花窥天堂。

手心握无限,

须臾纳永恒。

谷歌对世界的承诺宛如这首诗的意境,迷人而神秘。

(本文原标题:《世界的大脑——谷歌图书计划》)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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