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傅月庵

傅月庵,本名林皎宏。资深编辑人。曾任远流出版公司副总编辑,现任茉莉二手书店执行总监。副业写作,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文章散见网络、报纸、杂志。著有《生涯一蠹鱼》、《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天上大风》等。

少女的复仇

导读

那是一个沉闷至极的年代,无需多学,人自然就势利、虚伪。

关于青春少女的激烈复仇,我可算是亲眼见识过的。

彼时,我还个国中生,尽管也有15岁了,对于人生种种,依然懵懂,一无所知。下课常做的无聊事,就是跟着一堆同学,倚靠教室外洗石子栏杆,对准楼下垂吐口涎,当作轰炸。还以各种难听的字眼为女同学取绰号,譬如像皮肿、侏儒、丑女、乳牛……更肆无忌惮的则以连串脏话叫嚣,亟望引起对方的注意,最好也能回骂一句。但这仅限于对所谓“坏班”的女同学,碰到另一楼层的所谓“好班”女生,这些好班男生马上改头换面,一个个成了斯文少年,言行举止,谦恭有礼。

那是一个沉闷至极的年代,无需多学,人自然就势利、虚伪。

我的学校位在滨临盆地大河的一个市镇,离乡北上奋斗的南部乡亲,还没有足够经济能力挤进大都会,多先落脚此地,然后每天过河进城打拼。来的人多了,份子复杂,龙蛇杂处,随处加盖搭建陋屋,取缔方拆。在政府“小康计划”、“客厅即工厂”政令鼓吹下,双手代工之外,更多的是把机器搬到家里,黑手开起工厂。

日后我过河念大学,与一名城内土生土长的女同学聊起我的家乡,她仿佛还惊魂未定地跟我说:“好可怕的地方。白天巷子就黑漆漆,脏乱不堪,小孩像猴子跳来跳去,还有打赤膊、嚼槟榔的工人对着我笑,全身油污……”她说的都是事实,听完后我只能尴尬笑笑。——彼时尚不知再过许多年,她这样讲可以重批为“天龙国心态”。

更大的羞辱更晚些来到。1990年代我已出社会,又跟一名女友人谈到我的家乡,她直接为我揭露一个天大秘密:“你知道吗?你们那里是黑道的故乡,流氓特别多。所以政府把最重要的两条道路。一条取名‘重新路’,一条叫‘正义路’,就是要你们重新做人,不要忘记正义!”——我深知不是这么一回事,但也仅是尴尬笑笑,因为她至少说对了一半,我们那边流氓特别多啊。

“你们给我特别当心了,让我抓到一定要你们倒大楣。据我统计,我们学校大小流氓有900多人……”某次朝会,所有人看到他就自动转弯的管理组长,如此这般开始他一贯的威胁恫吓训话。我校也不过3000人上下,近三分之一是流氓啊!

此管理组长乃“训导处生活管理组组长”简称。如今学生仅能“辅导”不能管理。彼时则视“勤教严管”为学校好坏唯一标准。勤教不用解释。严管则从头发一路往下管,校服裤裙长短松紧,书包长短涂鸦,鞋袜颜色。下课后还会配合警方“少年组”,在学校四周“不良场所”驱赶抓人,冰果室、租书店都列入。被抓到的、不服气的,少则甩巴掌、踹屁股,重则记过退学。话虽如此,管理组长一职却没多少人想干,原因青少年血气方刚,道理未必讲得通,棒喝未必能开悟。逼急了反弹也是常有的事。此或所以每次到了毕业季节,总有针对此一职位传出诸如“盖布袋”、“大算账”流言满天飞,甚者连“扁钻几只,小武士刀几把,校外某帮派谁谁谁会支援……”都言之凿凿。此一职务之吃力不讨好即此可知,没人想干固理所当然。

我校却不然,从我入学到毕业,三年没换人,都由外号“目贼仔”的体育老师兼任。他年近40,身材长相发型都类似日本男星渡哲也,唯一不同是左颊有一颗黑痣,上长一撮黑毛。这一撮毛仿佛一道刀疤,让素来面无表情的他更多了几分冷酷杀气,叫人不寒而栗。——“目贼仔”是台语,指乌贼,无血无泪的意思。目贼仔冷血得近乎变态,男女生他都整,却似乎更偏好女同学。都说他有个女儿早夭,所以格外“恨女不成材”,一旦抓到小辫子便极尽羞辱之能事。头发太长,剪!裙子太短,剪!裤子太紧,剪!

有一次有个女生穿了杂色而非照规定全白的袜子,不幸迟到,被他逮个正着。罚站之后,继之以怒骂,最后要女生脱下袜子交给他,他直接往她脸上掷去!女生当场嚎啕大哭——我为何知道?因为我也迟到陪斩。那女生,是最常跟他对干的“车路头三凤”之小凤。

“车路头三凤”是结拜三姊妹,同年级不同班,都住在学区最大的马路,也就是重新路上。车路头者,大马路也。三姝家境不错,长相也称得上漂亮,特爱打扮作怪。尤其小凤,鼻子又挺又直,小嘴大眼,身材虽矮,而比例适当,且发育得早,最受瞩目。大凤、二凤虽也不逊色,相对没小凤那般活泼大胆。

小凤的大胆,今日看来丝毫没什麽,那年代却让举校男生若狂:彼时女生发育慢,国中少有穿胸罩的,发育快的少数,也多在胸罩外再加一件棉内衣遮掩。我校最早仅穿胸罩而无其他的,就是小凤。夏季白色校服单薄,天热汗湿,胸罩形状花纹容易透显,全校男生为此疯魔,下课时人人搜索张望,为的就想看小凤一眼。小凤的大胆,鼓舞了其他女生,渐渐有人跟进,但最吸睛的还是裙短衣窄、短发俏丽的三凤姊妹。

关于决战的引爆点,据说是这样的:三年下学期某日,三凤又被目贼仔逮到,春寒料峭,三人涂了护唇膏,却闪闪发亮,仿佛杂有金箔点点。目贼仔一口咬定涂口红,违反校规,要记小过。偏偏这一记,小凤便毕不了业,三人力争,脏话出口,目贼仔恼火至极,竟拿没收来的护唇膏,往三人脸面各打了一个大叉。三凤无言落泪,两眼喷火。隔天家长、议员通通到校,最后三凤鞠躬道歉免去小过,冤仇却深结似大海。

五月时谣言四起:小凤男友是“天台帮”的人,毕业典礼要带兄弟来堵目贼仔;校内有人要挺,扫刀已藏在校内;另有一少年角头也想追小凤,借了一把“鸭头”(土制手枪)要置目贼仔于死地……风吹树摇,风声鹤唳多到让应届学生无法上课,学校干脆提早停课,让三年级都回家温书准备联考,同时全校大搜索,查看有无凶器?结果找在水沟里捞到一把断柄的生锈扁钻。

说来凑巧,那一年毕业典礼居然订在“六月六日断肠时”,礼堂布置简单隆重,气氛却如告别式一样沉重。有些人怕扫到台风尾,干脆不参加。目贼仔则若无其事,一大早便拎着藤鞭像条警犬在礼堂门口巡察。礼堂内气氛诡异,肃静中带有一丝期待,大家都在等凤凰飞来。等了又等,三凤终于到了。

夏日六月颇怪异地在校服外加穿冬季外套,目贼仔怕夹有违禁物,要三人脱下,三凤顺从遵命。这一脱,目贼仔竟如狗吃刺猬,不知如何下口了。“衣衫不整,无!仪容不整,无!违反校规,无!”但他知道三人要给他好看,三凤白衬衫内都穿戴深色胸罩:大凤蓝、二凤黑、小凤红彤彤——那个时代里,只有特殊行业才这样穿啊!

目贼仔没碰过这种事,一下子楞住,故作镇定却有些狼狈,仅能让三人重新穿上外套,“不准脱”!三人嘴角含笑,默默无言,一路进到礼堂找到座位却不坐下,此时典礼即将开始,消息也早从小道传遍全场。

目贼仔吆喝三人坐下,三人不理,同时脱下外套,故作搧凉动作,嘴喊“好热!好热喔~”此时全场宛如“北地里忍不住的春天”,一下子爆炸开来,后排的同学纷纷站上椅子,企求一睹三凤风采,口哨声鼓掌声吼叫声不断,几乎掀开礼堂屋顶。

目贼仔怒声大吼,却无人理睬。几乎所有老师都跟着吓坏转乐坏。讲台上校长贵宾一脸尴尬,面面相觑而无可如何。

整个典礼如何完成?我几乎都忘了,只记得非常吵非常乱非常解放!最后一项“毕业生绕行校园告别母校”时,大家拼命把三凤推到队伍前面,边走边叫边笑,全校学弟妹乐翻天,全部抢站走廊争看丢花丢纸屑。

阳光闪耀,青春灿烂如花。目贼仔最后也放弃了,苦着一张脸,押在队伍最后,一撮毛仿佛跟着低垂落寞了。——据说那次之后,他还当管理组长,却整个收敛下来,不再胡乱动手。

许多年后,我跟小凤追忆往事,她笑着说:“光染色那三件胸罩多麻烦你知不知道?都是你的好牵成啊……”

她现在是我老婆。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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