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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大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一个人的贸易战,背后是美国宫斗戏高潮

导读

科恩的退场或者纳瓦罗等人的蹿升,应该说是新一轮特朗普白宫内部权斗到今天为止的最大戏码。

“我能够胜任白宫里的任何职位。对于每个职位,我会有十个一流人选……人们都愿意在这儿工作。”

——唐纳德·特朗普

3月6日早些时候,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与来访的瑞典首相斯特凡·勒文共同会见记者时,这样信心满满地回应着关于政府团队调整的质疑。

与此同时,这位最近有些心烦的老人也不忘为自家政府将要试试的铤而走险再次辩护:“贸易战没什么糟糕的,贸易战会打击别人,不会伤及我们”。

话音刚落,就在当天晚些时候,被外界认为在特朗普政府财经决策中发挥核心作用的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加里·科恩(Gary Cohn)宣布辞职。

虽然自去年8月夏洛茨维尔种族暴力冲突之后,科恩就已萌生退意,减税立法落地前后再度传出辞职消息,但科恩这一次的真正离开还是让外界颇感突然,不禁平添对特朗普政府内外经济政策前景的忧虑。

逼退科恩的最后一颗稻草,当然是特朗普上周宣布将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对输美钢铁铝业加征关税的执念。事实上,在过去几天内这种原始而势必导致复杂连锁反应的贸易救济手段已招致各方痛批,其中不仅有国会共和党的忧虑与劝诫,也有美国国内汽车、建筑、能源等相关产业的反对,更有美国在欧洲、北美以及亚太地区众多盟友国家的强烈抵制。按照相关报道,科恩在最后一刻仍希望以一己之力扭转特朗普的想法,但却这一次他却无果而终。

加里·科恩(Gary Cohn)加里·科恩(Gary Cohn)

某种意义上,科恩的辞职,不仅仅标志着避免贸易“惨剧”发生努力的惨败,更意味着美国经济政策的方向盘从“全球主义派”终于转移到了“本土主义派”手中。天知道,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或者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等人会把带着特朗普开到哪儿去。

彼得·纳瓦罗,白宫贸易委员会主席,对华鹰派学者代表人物彼得·纳瓦罗,白宫贸易委员会主席,对华鹰派学者代表人物

科恩的退场或者纳瓦罗等人的蹿升,应该说是新一轮特朗普白宫内部权斗到今天为止的最大戏码

自去年七八月间普里伯斯和班农两人的相继去职和退役上将约翰·凯利(John Kelly)的临危受命,特朗普白宫内斗看上去暂且平息下来。这个分水岭意义的节点,标志着此前由普里伯斯代表的共和党传统保守派和班农为代表的极端反建制派之间矛盾映射为特朗普白宫内斗的状况得以终结。而新的冲突点则主要体现为两个层次上的遗留问题。其一是,家庭成员以及与其关系密切的家族亲信持续在跨议题、多领域中发挥影响力,这一矛盾的集中爆发即代表白宫团队传统正常秩序的凯利与库什纳、伊万卡等人的严重冲突。其二是,为了达到相对一致的政治目标,相关政策群体内部在路径选择上发生了较大冲突。比如,出生在俄亥俄州的科恩与纳瓦罗之间关于谁更了解“铁锈带”、谁更能提出稳固蓝领中下层白人群体诉求的经济政策的竞争;再如,凯利和马蒂斯在半岛事务上对希冀让谁“流鼻血”的麦克马斯特的忧心忡忡。

有趣的是,虽然马蒂斯、凯利等人极度不喜欢纳瓦罗关于加征关税的一意孤行,但他们也同样对与科恩关系密切的库什纳更加心怀怨气,所以似乎一切的爆发点还是回到了家庭成员身上。

2018年2月7日,当时的白宫秘书罗伯·波特(Rob Porter)因在前两段婚姻中的“家暴丑闻”辞职。此前数周,这位刚刚为特朗普撰写过颇具总统范儿的“国情咨文”的白宫助手令相互冲突的白宫各派都倍感压力。一方面,凯利被指责在知情六个月的情况下默许有“污点”的波特继续留任,进而导致其名誉遭遇空前压力;另一方面,当时正在与波特交往的白宫通讯传播主管霍普·希克斯(Hope Hicks)被指徇私为波特开脱,进而也累及到了她背后的家庭成员。

值得玩味的是,在波特辞职之后三天,一忍再忍的特朗普最终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了遗憾:

“人们的生活正在被简单的指控破坏和摧毁。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以前,有些是新的。对于被指责的人来说,没有任何补救措施。……生活和工作都丢了。正当程序到底去哪儿了?”

从时间和内容看,特朗普的这种表达不但有对“#MeToo”运动的忌惮,更存在着极大的不满与失望情绪。最为关键的问题还在于,波特长期以来在贸易议题上扮演着较为重要的沟通协调角色,每周举行的由白宫高级官员和内阁部长参与的贸易政策议会正是由他负责协调组织的。

前白宫秘书波特(中立者)前白宫秘书波特(中立者)

波特作为协调角色的缺位,很快将白宫贸易议程推入了无序状态,进而又加剧了特朗普的焦虑情绪,让纳瓦罗等人再次看到站回舞台一线的希望曙光:事实上,也就是在波特辞职之后,纳瓦罗再获重用的小道消息也在华府不绝于耳

另外一个让特朗普越过科恩、转向纳瓦罗的推动因素,被认为是2月14日佛罗里达州的校园枪击案。这场美国史上死伤最为严重的校园枪支泛滥悲剧引发了全美关于严格控枪的各种民意行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特朗普关于执政第二年的政策议程设定。

一心谋求连任的特朗普瞬时感到时不我待、兑现承诺的极大压力,并直接表现为支持严格控枪的表态、尽快与学校师生会面、尽快召开校园安全主题的各方会议。面对六成民众要求严格控枪的民意压力以及共和党在2018年中期选举中大事不妙的普遍预期,又加之新一轮白宫洗牌的山雨欲来,特朗普很快转身,开始将去年宣誓就职时就宣布了的连任之旅提上实际日程:2月27日他宣布选定谙熟大数据营销的布拉德·帕斯卡尔(Brad Parscale)出任竞选经理,摆明了将竞选重点集中在继续稳固精准锁定关键选民群体;3月1日他宣布将根据232条款对输美钢铁铝业加征关税的明确意向,再度向“铁锈带”的蓝领中下层群体发出强烈信号

Rust Belt,铁锈地带,泛指美国工业衰退的地区Rust Belt,铁锈地带,泛指美国工业衰退的地区

或者我们可以说,特朗普当前的政策调整完全是竞选模式的,而非治理模式的,而一切白宫团队内部主动或被动调整的目标都是为了适应竞选而非治理,是为了实现一个短期的政治目标,而不是一个长期的经济目标。从这个视角去解释科恩的退场和纳瓦罗的得势,看到的图景其实是:特朗普要的是连任可能性的最大化,所以他完全有理由去尝试所有可能实现这一目标的政策选项。

去年下半年“迅雷不及掩耳”的“减税大戏”,是科恩一手导演的。究竟效果如何,仍不清晰。但至少盖洛普的各州民调显示“铁锈带”关键州对特朗普的支持虽低、但也维持了2016年其当选时的基本水平,即尚未让特朗普真正失分。不过,特朗普需要的显然是扩大战果的“绝对安全”,于是让科恩们先歇一歇,转而试试纳瓦罗、莱特希泽们的药方也就毫不意外了。

如果这样想开去的话,科恩的辞职更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个人决定,未必意味着“全球主义派”无可逆转的彻底失守。

虽然纳瓦罗公开否认了接替科恩职位的主观意愿,但如今这位经济学教授显然已在白宫内如猛虎出笼般地被彻底释放出来,势必扮演起科恩的实际角色,而纳瓦罗的权势前景一定是与贸易战密切关联的

一方面,加征关税所能导致的正负效果,特别是是否能很快真正让对特朗普至关重要的选民群体获益是一个关键指标。如果正向效果不彰,并没有敲山震虎地加速NAFTA的重谈节奏,甚至还伤及经济数据、相关产业绩效甚至就业受累进而导致民调继续跳水的话,纳瓦罗、莱特希泽等人的献计也应该很快被叫停。另一方面,纳瓦罗的上位一定会与凯利、马蒂斯等将军群体形成新的内斗主题。两者之间的平衡点在于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那句“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即他们在针对某些所谓非盟友的“修正型国家”时的确会找到更多共同话题。

但问题在于,纳瓦罗等人会否继续对其他美国主要贸易伙伴施压,会否触及将军们捍卫美国盟友关系的底线。这种可能性并不可小觑,特别是在美国国内经济遭遇负面影响的情况下,纳瓦罗们的无差别开刀,就完全可能引发新一轮高烈度冲突。

试想,如果政策效果不好,又无法搞好内部团结,又一次希望落空而极度失望的特朗普也就可能再次变招,“全球主义派”也将被召回驾驶室。当然,那时回归的已大概率地不是加里·科恩,但却是如今科恩们所接受的政策议程。这恐怕也就是特朗普这几天所说的“喜欢有矛盾”的要义所在。

将近两年前,特朗普两度改组竞选团队,最终入主白宫;如今,为了留在白宫,特朗普软硬兼施地大幅度调整内外政策,但这一次被卷入的却是全世界。于是,一个人的贸易战,一群人的内斗,买单的却是所有人。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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