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陈念萱

陈念萱 (Alice N.H.Chen),台湾知名作家、影评人,出版并翻译三十余本书。

自画裸像的女画家宝拉

导读

在那崇尚写实与自然画风的年代,细致地模仿大自然即可,她却偏要另辟蹊径,不断地被询问:“妳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妳看见的颜色长这样?”

即便是在21世纪,收藏家面对作品问的第一句话,依然是:“画家还活着吗?”家中若有任何子女选择做画家,恐怕会被碎碎念到死吧?谁知道你到底是否有天份?即便天赋异禀,你也要等到死后才会有财力支撑自己,平时,就像宝拉的绘画老师那样,愤满而不情愿地教学维生,边教边讥讽学生的不成材,却又要依赖人家的学费活下去。

你可以选择做画家的子孙,等着继承遗产,千万别自己去承受那毕生贫困的绘画人生。除非,你真的很爱很爱,爱得很专注,一头栽进画布里,不问世事。当今每幅价值上亿的画作主人,自己从未享受过作品带来的财富。即使是被拍卖市场青睐过的当代画家,亦有可能忽冷忽热地三餐不继。在当代享受过卖画丰厚收入的,作品几乎难以传世。这是相当经典的悖论,宝拉的丈夫也是画家,随时能靠卖画养家,如今,人们记得的是宝拉的作品。

“妳这个女人,让人感觉把身体里的纽扣都解开了。”这是被称为“子宫作家”传奇人物濑户内寂听作品《花蕊 A flower aflame》,园子情人越智对她的评价。这话,适用于作者自己,更可以用在德国女画家宝拉贝克的身上,她对自由的饥渴,显现在作品里,无拘无束,对别人对自己的探索,皆如是。濑户内寂听的写作生涯,近乎雷同。

园子跟邻居爱慕自己的男孩上床,证实了没有爱也能享受性,恍然失笑,把躺在身边的男孩笑得莫名奇妙。她终于突破心结,跟真正爱上的男人越智发生关系,一次,便结束了她对爱情的想像,即便她又用许多次来证实自己的感受。传统枷锁,对她们不管用,她要的,是真实地面对自己,对自我的探索,毫不吝惜,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她可以坦然而清晰地分辨,肉体欲望与心灵之爱的区别,过程依然经历了来来回回的撕扯。园子的笑,跟宝拉的纵声大笑,本质上非常像,也让人想起持戒严苛的弘一大师,墓志铭写的“悲欣交集”。我不得不僭越地猜想,也许殊途同归,只要你对自己坦诚,纵欲也好,持戒也罢,都是为了探索未知。

“我要做画家!”这句话出自女孩之口,对于十九世纪的父母来说,是挑衅的震撼性宣言。画画,是名媛闺秀的娱乐,却绝对不能是志向,遑论当成职业。妳的唯一选择,是嫁人之前当家庭教师。这还不是宝拉仅有的挑战,接下来,当代写实与自然主义画风,又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宝拉先是自创在画布上刮颜料,而非小心翼翼地素描与上色,进而趋近野兽派的自由豪放,她要画出自己的经典,而非别人指导的复制品。

父亲拒绝支助她,只得选择嫁人,丈夫用卖画的钱来支持她创作。那年代在欧洲,女人几乎没有独立的机会与空间,若特立独行,很可能被送进精神病院,直到家里的男人愿意签字让妳回家,前提是:乖乖听话!虽出身家境宽裕的德国中产阶级,价值观相对开放,却仍对女性惯性制约,无法容忍过于奔放的人生选项。即便是赏识宝拉的丈夫,也要被当代社会价值观围剿,进退维谷,差点伤了挚爱的妻子。

宝拉终究是幸运的,至少她的男人懂得欣赏她,尤其他还是同行里的前辈,且又是艺坛保守派,却能宽厚看待她笔下的畅快,只问:“这是妳看到的色彩吗?原来妳是这样看见的?”他惊讶又好奇她眼中的世界。

史上第一位拥有专属博物馆的女画家宝拉贝克Paula Modersohn-Becker (2/8/1876 ~ 9/21/1907),只活了短短31年,留下750幅油画与千张素描画稿,在那女性被专业领域歧视的年代,思想前卫不受传统画派牵制,不讨好市场,在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黑暗世纪,她却逃离上流社会,而选择贫困妇孺为素描对象,用自创笔法开女性画派先锋,创作女体裸裎画像系列,去对抗整个男人主导的艺术圈,心脏该要多坚强才承受得住?

当代名家指责宝拉不受教时,她反问:“你比较在意笔法还是我的绘画天赋?”付钱学画,却要忍受画家的咸猪手与蛮横箝制,甚至言语羞辱:“妳是来玩的,不用跟我较真,女人没资格创作。”

在那崇尚写实与自然画风的年代,细致地模仿大自然即可,她却偏要另辟蹊径,不断地被询问:“妳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妳看见的颜色长这样?”她的作品为马提斯与毕卡索开路,活泼有趣动感十足的笔触,传递出当下氛围,而不仅仅是绘画的对象。即便是宝拉所崇拜的塞尚本人,既被父亲断粮,亦被当代艺坛排挤,而一直未能在官方沙龙参展,学院派更是鄙夷地将之视为笑话,遑论宝拉还是个没资格以绘画为志业的女人。

宝拉初见塞尚(1839~1906)作品时的兴奋,又受梵谷与高更等人作品影响,更坚定了她一路走来艰辛的创作。她告诉闺蜜:“我一定要画出让自己满意的经典作品,三幅就好,有三幅传世之作,便活得值了。”直到30岁那年,她终于进入创作高潮而达巅峰,绘画系列裸女甚至自己的肖像,一年当中,大量创作出许多经典之作,却因跟随丈夫返乡生女后,便终止了短暂的生命。

她活着的时候,作品未见容于世,幸好她热衷写信给朋友,又有写日记的习惯,而在1920年信件出版后,逐渐受到瞩目,大量作品才得到相当的肯定。这一点,宝拉在创作时早已预知,也写在日记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天赋,亦努力寻找表现的方式,甚至挖掘内在的感动与笔触。只要是为了创作,远离深爱自己的丈夫与继女,也义无反顾,进驻遥远的巴黎艺术氛围,深耕创作。

电影中,宝拉的对照版,是为罗丹打工的闺蜜,落得只能为大师调石膏水,下场没有比卡蜜儿好多少,至少,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卡蜜儿还有经典作品传世。

看完电影,为自己捏把冷汗,像我意见这么多的女人,放在十九世纪,也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吧?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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