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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萱 (Alice N.H.Chen),台湾知名作家、影评人,出版并翻译三十余本书。

中医的病根在哪里?

导读

一位医师的养成,如同谈恋爱,尤其是中医师。前男女友是你的情感老师,病人则是你的临床老师。你只可能趋近完美,而永远不可能完美。

众多前前男友前前前女友们的锻炼过后,你将成为趋近完美的恋人。

西医需要临床经验,中医更是,且条件又严苛了许多,主因是中医讲究通识教育与宏观微观交汇的诊断,而非西医分工式的体检,不是七年大学可以完成的建构。古代医师收徒,没有20年历练,只能打杂,不能出诊。做医生的还得文武双全,自己不够身强体壮,是没有资格行医的。我看医生的标准,就是先辨别气质与气色。干净、柔和、坚毅,看到面相猥琐的医师,扭头便走,毫不犹豫。没错,又不是选伴侣,却事关信任,比恋人的要求标准还高

朋友转给我视频治疗腰痛,台大骨科权威蔡凯宙医师,对着一群老人家谆谆教诲:“动作很简单,连80岁老太太脊椎侧弯都能矫正,一定要自己做,你们都别来看诊,我就赚到了!每个人至少省一百万,只要你们都活得好好的,国家就不会被你们拖垮。”

这个动作,易筋经与八段锦的起手式,绰绰有余。真的很简单,不能站的,坐着做也行,双手与脖子一起仰首托天,深吸一口气,夹紧肛门往上顶,闭气半分钟,呼气放松,每天反复做几下;慢慢能站了,便两脚齐肩站立,双手托天仰头闭气提肛,尽量坚持,再放松。促进气血循环包治百病,一招足矣!只要能每天坚持做几分钟。其实,我们上小学时,每天上课前做的早操,也够用。但是,谁真的每天持续做下去了?

著名西医在用中国传统体操,来拯救他的病人,蔡医师说:“每次为病人动手术,我都觉得是损失,如果你们每个人都乖乖做这最简单的动作,都不用来看诊,国家就有救了。”他说的赚钱概念,是你不花钱,他就赚钱了。钱的存在,对他而言,是同体大悲,而非个人一己小利。医德,是隋唐医圣孙思邈的唯一标准。

普遍性的生活常识教育,才是人人都需要自备的基本医疗道德。如果你从小认识植物,能分辨自己身体与四季季节变化的感应,就能做自己的“上医”而医未病,真要到了医院,也能清楚描述症状,而不至于落入“问诊”的陷阱里,被推卸责任地“误诊”,要知道误诊机率高,是医者与病患双方的责任。你想把责任赖给医生,还要看你是否具备这样的知识底气。

著作《本草学》的末代王爷生药学家那琦先生说:“上药为养命之药为神仙药,中药为养性之药以养生,下药则多毒,是以治病为主之狭义医药。”恰如《医宗金鉴》第一章说的,病入膏肓才用药,此时已落入下乘,即便治愈,身体免疫系统已被药物毒害受伤,而难以恢复完全健康地运作,此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毒害,而没有回头路了。

那琦教授尊为药学大师,1883年出生于苏州的本草学家赵燏黄,曾用现代科学研究著作《实验新本草》,他认为:“1882年到1940年代,世界各国学者研究中国药材与本草古籍,我国却不知保存,如敦煌石窟古本草与其他文物,被英、法传教士窃取,藏于外国博物馆。后来,日本中尾万三到英国博物馆考察唐代《食疗本草》残卷,写了报告。外国人抢走古本草,我们自己不考察,反要由日本人去考察,实乃莫大耻辱。”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医无法制定普遍性标准,需要投入长期无回收报酬的毅力,才能练就一点基础,这还需要安定的时代配合,以及当代价值观的支持

我在35年前拿到中医检定考试及格证书,虽在五万考生中名列175,其中考最差的就是药物学,至今仍对本草界定寒热的方式晕乎乎。我根本无法治病,除缺少临床经验外,教我读医书的师父,灌输给我的价值观是关键。“上医医未病”,这道理人人懂,却鲜少人能用到其精髓。能医未病者,除自身学识涵养丰富,且必须与病患长期相处,知根知底,才有可能,这也是古代医者,其实多半是自家长辈的主因。谁能读书写字,谁就是家庭医生。

然而,并非人人都对医药学有兴趣,需要耗费非常多的时间精力,单单采药炮制过程,便得相当人力物力的投入,遑论地域与气候造成的药材变化,以及个别人体遗传与生活惯性差异,对药物反应程度的辨识,有时需要非常灵敏地精细。

我跟台湾当代名医杨维杰学针灸时,他曾说过:“诊断是关键,技术其次,临床才是根本的对症下药。”他说的临床,指的是每一个手里的病患,都必须重新经过临床实验,前车之鉴,只能是基础,有时,同样叫肝病,却完全无法借鉴,个别人体,就是独立的案例。杨医师的结论:“病人都是我的老师。”杨维杰给我最大的临床启示,就是在我头痛欲裂发狂时,用三菱针在太阳穴放血,血流如注立即止痛,精准地没有留下疤痕,除技术外,诊断与穴位的应用,便来自丰富的临床经验。

学医期间,师父丢给我许多名医医案,毛笔书写,字迹工整,不仅仅辨识度极高,且秀美至极,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医家品德慧雅而心生景仰。我没有见过字迹潦草的中医医案,古时候的医生有涵养,是必备条件之一。其次,就是好奇心与实验精神。

一本古代医案,记录的是邻里病号,从出生到老死的经过,代代相传的族谱记录,吃喝拉撒等生活惯性,体型样貌与骨骼,用过的药方或处方,乃至排泄物的变化。病人一走入医者的视线,便被仔细地记录了行住坐卧与声音,以及身体散发的气味。然后,才问哪里不舒服,望闻问切,切是最后一招,把脉,这功夫绝对需要临床经验,能把好脉,因为经验丰富,否则如何分辨浮脉与沈脉?遑论脉急与弦脉?

医书上写的中文,你绝对不认得,精简得需要临床注释。杨维杰手上有数十本《医宗金鉴》,每一本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完一本再买一本,这都是看病时随时留下的现场记录对照表,行医数十年,他说:“医海无涯,学无止尽,病人是我最好的老师。”若非来自双方的信任,谁要给你当实验品?

走笔至此,你该知道,一位医师的养成,如同谈恋爱,尤其是中医师。充分的好奇心,持续不断的激情,充沛的体力(中医师多半是武术名家如郑曼青),以及一个个打身边走过的病患,前男女友是你的情感老师,病人则是你的临床老师。你只可能趋近完美,而永远不可能完美。

如今,有哪个医师肯慢慢地临床实验而成就自己再去救人?20年不一定能出师,谁愿意?

最好的办法,仍然是骨科权威蔡凯宙医师教育病人的方式:自救!如果把古代药草与诊断学纳入基础教育里,至少,在这知识处处片面化的时代,做到人人有足够的常识自救,不至于被庸医(中西医都有)绑架,又劣币驱逐良币地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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