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曹东勃

上海财经大学副教授。主要作品有《滞留在现代化中途》、《职业农民的兴起》、《现代性:西方经济理论传统的查审》等。

“瓜菜代”的中国往事

导读

我们对食品价格的上涨总是很迟钝的。一件T恤从六十涨到七十,我们觉得非常明显。一个蛋饼从五块涨到六块,我们就觉得仅仅一块钱而已。实际上,前者涨了16.7%,后者涨了20%。

最近有好几个热闹而看似各自独立的话题。

话题1:有关部门召集饲料生产商开会,讨论如何降低牲畜饲料的豆粕含量,并正在起草新的牲畜饲料行业指南,并可能削减推荐的蛋白含量标准。

话题2:涪陵榨菜披露其2018年半年报,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同比增长34.11%,归属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同比增长77.52%,有人用“口红效应”来解释,就是经济萧条导致口红热卖的一种现象,也叫“低价产品偏爱趋势”。经济不好也不能放弃美的追求不是?无奈囊中羞涩,所以要做减法,把钱花在刀刃上,于是就选择了那些相对廉价的“奢侈品”上。所以当你纠结于“口红也算奢侈品吗”这个问题时,它就等价于问“榨菜也算菜吗”、“鱼丸也算鱼吗”、“二锅头也算酒吗”一样,现在这些东西的销量都在暴涨。

话题3:创立仅3年的拼多多以3亿用户和新一代电商的名义在纳斯达克上市,震惊世界之余,也饱受争议,赞赏者有之,声讨者亦有之,甚至将其视作“假货”“骗子”的代名词。随后,人们就围绕着拼多多到底是中产阶层的消费降级,还是贫下中农的消费升级展开激辩。

食品涨价,兹事体大

这三件事看似不相关,但又总让人感觉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我任教的八年时间里,每一年给大一新生讲第一堂课的时候,都会记得提醒他们,身处特大城市之中,面临着相对于其他城市更高的生活成本。因而在人生中很可能是第一次财务自理的情况下,要力避两种极端:一种极端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无限度地外出寻找各种赚钱机会,甚至对学业产生挤占。另一种极端则是为了节省开支,而在一些必要的、基本的生活消费方面难为自己。在饮食这样的生活必要支出项目上虐待自己,是经济收益极少而身体损害极大的愚蠢举动,因为中国城乡居民的恩格尔系数(即食品支出总额占个人消费支出总额的比重)仍处在下降通道之中。

不过,这个话,今年怕是不好再讲了。我们对食品价格的上涨总是很迟钝的。一件T恤从六十涨到七十,我们觉得非常明显。一个蛋饼从五块涨到六块,我们就觉得仅仅一块钱而已。实际上,前者涨了16.7%,后者涨了20%。

通货膨胀是一种货币现象。在货币量的变化与消费品价格水平发生波动之间,存在着相当长的滞后期。因而,如果直到货币发行过量已经表现为消费品价格波动时才进行政策调整,就不可避免地要经历相当严重的价格波动了。而这一过程正是一个财富的逆向再分配过程,受害者仍是弱势群体。

通货膨胀的制造过程就如同印假钞。第一张假钞的使用者就是印钞者本人,他可能来到一家餐馆,用这张多出来的钞票、以原来的物价水平购买了商品和服务,因此他是最大的获益者。随后,餐馆老板用这张假钞继续购买其他商品和服务,他就是第二个受益者。随着假钞越来越多,市场逐渐察觉到过量货币的流入,物价开始上涨。最倒霉的那个,就是物价已经全面上涨的时候,还没有拿到新增假钞的那个人、那些群体,他们已经来不及将货币符号转化为物质实体并获得效用满足了。

这说明,通货膨胀的震荡波在各个行业的传导是存在时滞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是那个印“假钞”的人?谁垄断了货币的发行权,谁就是那个“假钞”制造者。那么这些“假钞”就会首先流向与其关系最密切、信贷业务距离最近和相对控制力最强的那些领域——国有企业、房地产行业,等等。随后再递次传导,等到传导到距离权力中心最远的农产品这里时,早已通胀多时矣。

人造食品,杀气凛凛

农产品、食品价格的上涨抑或农产品、食品供应的短缺是一种根本性的变化,面对这种巨变,人们只有调节自身的消费行为。人造食品,就这样应运而生。

人造食品最初是为了满足非常时期底层人民的基本需要。人造黄油,就是巴黎公社时期出现的。果酱,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欧洲国家倡导用来作为肉脂和黄油的替代品的。可见,许多人造食品最初只是一些质量低劣或成本低廉的替代品,但在长期的历史演变中塑造了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口味,从而鸠占鹊巢地遗留下来,取代了真正的传统食物,而人们也对这种饮食习惯安之若素。

美国的立法者对于人造食品的态度,随着1953年标榜“动态保守主义”的艾森豪威尔入主白宫而发生了转变,那把“如无必要,毋增实体”的“奥卡姆剃刀”被轻轻放在了一旁。这一政策取向应用于食品领域,表现为广泛接纳一系列加工食品,解除政府施于食品制造商身上的条条框框,那种自我克制的审慎做法被取而代之。

人造食品对于天然食品的冲击极具隐蔽性。这是因为人造食品并不像他们自诩的那样价格低廉,专为经济拮据的消费者提供优质产品。事实上它们采取盯住天然食品价格的策略,在定价上只比其低一点,但人造食品的真实造价却要低得更多,利润空间也大得多。这意味着消费者经受了二次欺骗:第一次是因为其购买的是人造食品;第二次则是以远远高于其真正造价的价格购买了这种真实的“赝品”。

1958年,美国通过《食品添加剂修正案》。在这一新法案中,添加剂被定义为“在食品中留下残留物的物质”,有别于食品而独立存在。同时,新法案将食品中的化学添加剂分为三类:一是食物中绝对禁止添加的化学物质,人类一旦摄取这类物质就会出现癌变;二是经厂商严格测试的化学物质,在其安全性未被证实之前,FDA(食品药品管理局)将禁止此类物质在食品中添加;三是被公认为安全的化学物质,可以在食品中随意使用,包括一些传统的调料如盐、糖、醋、胡椒粉,但更多的是新式的化学添加剂。最初的“公认安全”清单上有182种化学物质,三年后就增加到718种。

食品帝国中人造秩序对天然秩序的藐视和僭越,在20世纪70年代香料工业的迅速崛起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香料师的工作就是,创造一切条件满足食客的味觉。他们宣称能够带给人们愉悦的享受,并大大降低了食品的价格(比如快餐店里用开水冲泡一个汤快、素食方便面中的蔬菜汤包)。说到底,一切调料包括天然调料也都是化学物质组成的嘛。

食品工业的生产者们就是用这套说辞魅惑人们的心智,成功驯化了人们刁钻的口味。没有虾的虾片、没有水果的水果糖、没有蟹肉的蟹肉棒、没有虾肉的虾丸,我们早已被这些人造食品所围困。与工业革命初期的非法食品欺诈相比,今天的我们面对的是“合法的消费者欺诈”,我们意识到自己日常食用的并非真正的食品,而是化学物的结合体,但却欲罢不能,欲说还休。

“低标准,瓜菜代”

对于中国人来说,接触人造食品绝不是什么晚近的事情。我国中央政府在上世纪50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曾经发布过一个《关于立即开展大规模采集和制造代食品运动的紧急指示》。所谓“代食品”,指的就是除粮食以外能当作食物的几乎所有野生和人造食品,当时人们甚至相信,人造肉精、小球藻等代食品的营养成分“比粮食还要丰富得多,吃了可以预防和治疗浮肿病和其他一些疾病……将来粮食多起来以后,制造营养丰富的代食品仍然是食品来源和饲料来源的一个重要方面”。

那时一句老少皆知的说法叫做“低标准,瓜菜代”。“低标准”就是控制食品消费量。“瓜菜代”实际上是三样东西,瓜果、蔬菜、代食品。1960年下半年,成立了周恩来总理为首的“瓜菜代”领导小组,开了全国性的代食品会议。这场发展代食品的群众性运动,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而在那个时候,“瓜”和“菜”其实都是吃空饷,是假的,以至于只能去弄树皮,真正能作文章的只剩下“代”了。

1960 年11月,中国科学院向中央报送《关于大办粮食代用品的建议》,提出“橡子仁、玉米根,泡泡磨磨就能吃”、“玉米根、小麦根,洗净、磨碎,也可食用”。四川铜梁县用代食品生产糖果33万斤、糕点19 万斤,投放市场销售,百姓争先抢购。重庆在国营饭店供应叶蛋白汤圆、小球藻羹汤、人造肉精水饺等多种代食品,居民纷纷购买。云南利用70 吨小球藻液生产成冰棍、稀饭、汤等代食品,投放市场后迅速销售一空。

众多代食品中,最受欢迎的是人造肉精,这种由淘米水、涮锅水、菜叶、烂水果和各种无毒的树叶、野草、野菜、农作物的根茎叶、酒糟或造纸、制糖工业废水等加温到沸点后制成培养液后提取的一坨东西,被吹得神乎其神。一些地方甚至作为奢侈品、特供品来卖,比麦乳精还金贵。

“瓜菜代”的当下意蕴

有的代食品,最初只是作为消费降级的食品“替身”,不过久而久之,随着消费者购买力的下降抑或“主角出场费”越来越不亲民,“真食品”不走群众路线,代食品就逐渐确立起自己的主体性。鸠占鹊巢,自立门户,成了正宗,反不必再狐假虎威了。

比如素鸡,是一种广泛分布于我国中部和南方的传统豆制食品 ,至少梁武帝时期就有了。它那以素仿荤、与原肉难以分辨的口感与味道,堪称一绝。时至今日,我们点这道菜已不是为了节省钱财来买一种吃肉的口感,而真的是为素鸡而素鸡了。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有了替代,也可以没有伤害。俗话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许多人不是“癞蛤蟆”,也盼着能尝尝天鹅的滋味。前些年,某公司高调推出一款天鹅肉食产品,品名和价格都足够惊人,号称其产品原料取自“洪泽湖自由放养纯血统物种天鹅”。结果野生动物专家鉴定下来,不过是灰雁,而不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天鹅。前段时间媒体曝光了色泽口感足以以假乱真的全中国三分之一以上的“三文鱼”,其实是养殖的虹鳟鱼。冒名顶替被揭发后,索性以真面目示人,大家就慢慢地理直气壮去吃虹鳟便是了。

经历过“瓜菜代”时代的人们,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会互相勉励说:“瓜菜代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那种死里求生、土里刨食、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坚持和顽强,那种全民族共克时艰、经受死的洗礼与生的炼狱的重生过程,给整整一代人留下深刻印象,以至于他们还不时重提这个特有名词,只不过,是在另外的意义上。

今天,人们为了减肥,不吃主食,只吃蔬菜水果,戏称“瓜菜代”;教育部门用临时老师代课,被视为教师的“瓜菜代”;前十几二十年,很多人简历里流行弄个“相当于大学本科学历”的文凭,被讥为学历文凭的“瓜菜代”……

现在回头看篇首提到的三个话题,就豁然开朗了。眼下这一波操作,饲料蛋白标准下调,那是大豆战争把豆粕炒得已经供不应求之后,针对猪牛羊家禽们“口粮”需求的“瓜菜代”;榨菜销量上涨和拼多多异军突起,则是消费者基于对食品价格和日用品价格波动的敏锐直觉而未雨绸缪、自我限缩消费需求的“吃野菜”行为。这很可能成为新一轮的代饲料、代食品、代日用品。

【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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