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奈杰尔·克利夫

克利夫(Nigel Cliff),历史学家、传记作者,牛津大学哈里斯

为什么那么多严肃的人士不相信莎士比亚是莎剧的作者

导读

1849年,麦克雷迪在纽约剧场上演《麦克白》,居然激起数千人的暴力冲突,数百名警察奉命保卫剧场。警察未能掌控局面,陆军赶来救急,向暴乱群众开枪,导致三十人死亡。

撰文/奈杰尔·克利夫

翻译/陆大鹏

伦敦的文学聚会上,话题时常不知不觉转向莎士比亚。说不定没过多久就有人摆出睿智的姿态说:“当然咯,莎剧的作者其实是牛津伯爵”,或者其实是弗朗西斯·培根,或者克里斯托弗·马洛,或其他几十个作家、廷臣、贵族乃至君王之一。随后就会抬起杠来,有时大家会怒火中烧,最后每个人都固执己见。有人相信莎士比亚就是莎士比亚,有人相信莎士比亚不是莎士比亚。这两个阵营不大可能像蒙特鸠和卡帕莱特两家族那样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4月是莎士比亚出生和去世的月份,上述两派吵得更起劲了。我不妨谈谈自己的观点。这是一个关于疯狂执迷和文学侦探的精彩故事,颇能帮助我们理解我们的文化及其对艺术、天才乃至社会阶层的态度。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年4月26日(受洗日)—儒略历1616年4月23日或公历1616年5月3日,华人社会尊称其为莎翁]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年4月26日(受洗日)—儒略历1616年4月23日或公历1616年5月3日,华人社会尊称其为莎翁]

我第一次参与关于莎剧真实作者身份的辩论之时,正在写一本叫《莎士比亚暴乱》的书。这本书讲的是19世纪中叶英国与美国莎剧演员之间的明争暗斗。这场争斗的开端很滑稽,但最后演化成血腥的悲剧。

英国人威廉·查尔斯·麦克雷迪(William Charles Macready)是个暴躁易怒的知识分子,他渴望在英国的各大剧场恢复莎剧演出。当时英国的剧场上演的尽是俗气的情节剧,而且剧场是娼妓拉客的场所。美国人埃德温·弗雷斯特(Edwin Forrest)天生是演员,在西部边疆的临时小剧场学会了表演。他那鼓鼓囊囊的肱二头肌和对莎剧主人公的浮夸演绎,让劳工阶级的观众为之喝彩。

麦克雷迪和弗雷斯特分别在美国和英国旅行,成了朋友。但他们的友情没有维持多久。几年后他俩成了不共戴天之敌。愈演愈烈的文化冲突让他们站在对立面,但他俩都有责任。亲英的美国上层人士仰慕麦克雷迪的高雅表演,厌恶弗雷斯特夸夸其谈的男子气。反英的美国劳工阶层鄙视英国演员麦克雷迪,认为他是文化殖民者,而愿意力挺弗雷斯特。1849年,麦克雷迪在纽约剧场上演《麦克白》,居然激起数千人的暴力冲突,数百名警察奉命保卫剧场。警察未能掌控局面,陆军赶来救急,向暴乱群众开枪,导致三十人死亡。

这个故事真是比小说还要怪。我们只有理解了莎士比亚在英语世界的至高无上地位,才能理解这个故事。关键的一点是,莎士比亚在社会各阶层都享有崇高地位。莎士比亚当年的受众既有花一便士买门票的后座站票观众,也有包厢内的精英观众。19世纪,莎士比亚的声音穿过城市、沿着河流和小径,横亘整个大陆,来到西方文明的边缘地带。

图自《莎翁情史》图自《莎翁情史》

几乎每一位美国拓荒者的书架上都有一卷莎剧。它是“人类的圣经”,重要性仅次于真正的《圣经》。美国西部的许多山丘、峡谷、矿场和城镇以莎士比亚及其人物的名字来命名。随处可见莎士比亚号轮船、莎士比亚酒吧、莎士比亚日历和莎士比亚医药。报纸对罪犯的评价方式是把他们与莎剧的反角做比较。在加利福尼亚金矿漫长而严酷的冬季,冰冻三尺无法挖掘的时候,矿工聚在篝火周围背诵莎剧。一名农场劳工第一次听到《尤利乌斯·恺撒》中“战争猛犬”演讲时不禁由衷赞叹:“老天爷!这个叫莎士比亚的,讲得真好!他是我见过的唯一接地气的诗人。”

到19世纪中叶,英美都把莎士比亚奉为神明。他是英语世界的最伟大头脑、道德指南针和神圣精神的代表。美国作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写道,生活在太阳系之外的生物可能会以为地球叫莎士比亚星。爱默生这么写的时候可能完全沉醉于超验的热情之中。但莎士比亚的思想的确塑造了他和他的同时代人生活的世界。

多年后,萧伯纳给了莎士比亚一个宗教意味的说法:诗人崇拜,或者说是对埃文河畔诗人的崇拜。

偶像存在的意义就是被破除,难免有人对莎士比亚产生质疑。第一批质疑莎士比亚的人出现在19世纪初。他们提出,只有学识渊博、游历广泛、身处上流社会的人才有可能写出莎剧。莎士比亚是手套商的儿子,顶多只在本地学校念过书,他接触过的大人物(包括伊丽莎白女王)全都是他的观众,所以他不符合上面的描述。

我们对莎士比亚的生平知之甚少,而这有限的信息似乎能支持上面这种怀疑观点。莎士比亚生平最有名的一点,就是他在遗嘱里把自己第二好的床留给妻子安妮·哈瑟维。关于这张床发生了许多争论。哈瑟维比莎士比亚年长八岁,莎士比亚在伦敦期间她一直留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德,那么莎士比亚的这份遗嘱是对她的怠慢吗?或者,第二好的床是他们夫妻的婚床,因为伊丽莎白时代家庭里最好的床是留给客人的?

莎士比亚可能确实怠慢了哈瑟维,但我们对这个问题这么纠结,是因为我们相信,写出了不可磨灭的伟大爱情诗的人一定拥有幸福的婚姻。这可未必。在怀疑者眼里更严重的是,莎士比亚是个夏洛克风格的放债人,非常积极地逼迫借债人还钱。不过,难道为人类灵魂增添神性的伟大作家就不能为了自己的生计而烦恼吗?约翰生博士对上面意见的反驳最精彩:“若不是为了钱,没人会写作,除非他是傻瓜。”

图自《匿名者》图自《匿名者》

我们思考片刻就知道,写爱情的人自己的婚姻不一定幸福,写无常命运和帝王职责的人也没有理由不想过舒适生活。若否认这两点,就是否认莎士比亚想象力的力量(想象力是他的艺术的根基),就是坚持把生活与戏剧直接挂钩。

他的教育也是这样。本·琼生是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受的教育更好。琼生写道,莎士比亚“对拉丁文知之不多,希腊文更差”。我们今天知道,当时的文法学校教育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大学本科。但莎剧超越了我们想象中的受过学术训练的知识分子能达到的境界。莎剧的作者拥有天赋,能把书本知识和俗世经历转化为原创性极强的艺术品。而这些作品的戏剧性超强,并且特别适合莎士比亚所在剧团的演员,所以这些作品的作者只能是在舞台上待了一辈子的人。

琼生写了二十部剧,比莎剧更复杂和深奥,话题也更狭窄。在莎剧第一对开本的序言里,琼生写道,莎士比亚“远胜于”其他剧作家,不过可能要除去琼生自己,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被莎士比亚“远胜”的名单里。琼生私下里与一位苏格兰诗人交谈时说,莎士比亚的生花妙笔太神奇,所以反倒克制一点更好。不过琼生补充说:“我和其他人一样热爱他,纪念他,崇拜他。”这是很多作家的观点:莎士比亚不是学者,却是天才的作家,他们敬佩他,甚至仰慕他。

本·琼生与莎士比亚本·琼生与莎士比亚

如果说莎剧作者不是莎士比亚,就意味着他的同时代人(他们和今天的作家一样满腹醋意、文人相轻)联合起来,疯狂地、执着地搞阴谋,抹杀了剧作者的真实身份,并且这场阴谋维持了四百年。另一种可能性是,无人知晓神秘作者的身份。若要相信这种理论,我们就得相信,剧作者极其羞怯、害怕曝光,于是把自己毕生的心血交给了一个叫莎士比亚的打零工的演员,并且无人知道这个内情。这可能吗?难道新剧写好了就定型了,直接交付剧院,不再改动吗?哪一位剧作家不想亲身到剧院、调整自己的作品,根据观众反馈来修改,希望尽善尽美呢?何况,演员是世界上最爱八卦的人,作家仅次于演员。莎士比亚所在剧团的人难道就意识不到,他,多年来剧团的明星,是个冒牌货?

上述的论证还不足以打退最坚决的莎士比亚怀疑者。莎士比亚崇拜的高潮让这些怀疑者跳了出来,其中最早一批是美国人。1857年,出生于俄亥俄州一座小木屋的教师迪莉娅·培根(Delia Bacon)出版了一部长675页的书,题为《莎剧哲学揭秘》,在其中批评斯特拉特福德的威廉·莎士比亚是个“愚蠢、无知、文盲的三流演员”。她说,莎剧的作者是伟大的文艺复兴时代博学天才弗朗西斯·培根。她的观点很费解,不过她似乎相信,培根及其圈子写了这些剧,是为了隐秘地反抗伊丽莎白女王和詹姆斯一世国王的权威。

该书出版的那一年,有人发现迪莉娅·培根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德的莎士比亚墓地附近活动,形迹可疑。她被送进城外一家精神病院,后转入一家美国的精神病院,两年后去世。但她的追随者毫无惧色,传播她的怀疑论一直到了印度、南美和埃及。这些怀疑者包括亨利·詹姆斯、沃尔特·惠特曼和马克·吐温。

吐温在密苏里州汉尼拔市长大,他在《莎士比亚死了吗?》一书中坚持说,像威廉·莎士比亚这样的乡下孩子不可能掌握莎剧作者拥有的渊博知识。吐温的主要论点之一是,莎士比亚一定是律师,懂得《威尼斯商人》等剧表现出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司法程序。吐温却不想想,莎剧里满是新造的词,拉丁文和希腊文极少,更不要说极富戏剧性,这是律师能写得出来的吗?

图自《莎翁情史》图自《莎翁情史》

吐温的书里有不少毫无根据的论断。他问,既然莎士比亚是英格兰最伟大的诗人,为何没有大人物参加他的葬礼?莎士比亚仅仅是一位剧作家,晚年默默无闻地隐居到斯特拉特福德,社会地位不高。而且他的结局已经比同时代很多作家强很多了,更不要说莫里哀或莫扎特那样惨。何况,假如莎士比亚是个冒牌货,有一群密谋者要掩盖这个事实,那么他们一定会都来参加葬礼才对。按照吐温的理解,英格兰上流社会没人参加葬礼,那么一定有天大的阴谋。这样的阴谋是能长时间掩人耳目的吗?

吐温的说法贻笑大方,但他很有影响力,很多人把他的话信以为真。后来的莎士比亚怀疑者不乏名人,有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马尔科姆·X、查理·卓别林、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还有当代演员德里克·雅各比(Derek Jacobi)、马克·里朗斯(Mark Rylance)和杰里米·艾恩斯(Jeremy Irons)。今天,弗朗西斯·培根已经失宠了,大多数人相信牛津伯爵是真正的莎剧作者。这种理论是约翰·托马斯·鲁尼(John Thomas Looney)于1920年在《莎士比亚实为爱德华·德·维尔,第十七代牛津伯爵》一书中最早提出的。

图自《匿名者》图自《匿名者》

牛津伯爵生性莽撞,有时得宠,有时被君主厌弃。他为宫廷创作诗歌和戏剧,这些作品今天已经佚失。但没有确凿证据把他和莎士比亚联系起来,并且他死于1604年,也就是莎士比亚的十几部较晚戏剧上演之前。支持牛津伯爵的人相信,这些戏剧在他死前就开始创作,后来由其他人完成。但莎士比亚晚期戏剧的风格与早期作品迥然不同,说明它们不是在同一时期构思的;而且有几部剧是他打算离开戏剧界的时候与其他作家合作的。

有了上面这些证据,问题仍然存在:为什么有这么多严肃的人士不相信莎士比亚是莎剧的作者?

答案之一是,我们对莎士比亚生平知之甚少,所以我们很自然地想知道更多。既然没有其他史料,填补空白的唯一办法就是从作品当中寻找蛛丝马迹去了解作者。尤其在过去,几乎所有人都期望作者根据自己的经历来创作,而文学传记要求在生活与艺术之间建立联系,所以上面的情况特别常见。但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并不存在自传体的戏剧创作。

对在莎士比亚阴影下创作的后辈艺术家来说,“他一定不仅是伟大作家,还是伟人”的信念能帮助他们缓解“影响的焦虑”。领先于自己时代的人往往受到嫉妒。马可·波罗是另一个例子,很多人相信他并没有做过他说自己做过的事情。

有人说莎士比亚没有受过足够的教育,身份也不够高贵,所以不可能写出那些作品。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清教徒看不惯他为了肮脏的金钱而写作,而不是为了教育大众。势利之徒不喜欢他这样的区区平民,而不是贵族,能在英格兰历史上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如迪莉娅·培根所说,这些人相信,从莎剧里可以看出,作者是“带着宫廷香气的人”。

图自《莎翁情史》图自《莎翁情史》

我们同样有理由说,莎士比亚带着博特姆(《仲夏夜之梦》里的倒霉织工)的气味,更不要说老鸨、杀人凶手、强奸犯、皮条客、疯子、酒鬼和莎剧中形形色色社会渣滓的气味了。莎士比亚后来变得如此显赫,让我们常常忘记,在他的时代,剧场并不是高雅体面的场所。

说到底,我们给莎士比亚赋予了太多意义,让区区一个普通人无法承载。对今人来说,莎士比亚太伟大,所以怀疑者不能理解,他的很多戏剧印刷出版时为什么没有署名。其实同时代的很多作家都没署名。在我们的世界,莎士比亚太重要,所以我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当年没有人保存他的手稿。其实同时代的很多作家的手稿都没有保存下来,毕竟在那个时代戏剧仅仅是短时间的娱乐而已。

在我们的时代,阴谋论和“另类真相”非常时髦,所以妄人的信念成为主流也不奇怪了。在我看来,莎士比亚作品涉及的话题极其广泛、密度极高,我简直想象不出一个人怎能把这么多信息保存在脑子里。但我坚信不疑,他就是来自斯特拉特福德的那个人。天才自然是脱离常规的人。天分与社会地位或头衔无关。天才让我们出乎意料。我们从自己狭小的眼界去看,当然会觉得天才是不可思议的。

但如果读者朋友读了本文仍然相信莎剧作者不是莎士比亚,那么我也不指望改变您的见解。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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