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十一贝子

原名贾珺,工学博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建筑史》丛刊主编。

建筑圈的笔名与网名

导读

俗话说“言为心声,名为实宾”,人的本名多为父母所赐,笔名和网名却都是自己起的,最能体现个人情趣,或典雅,或直白,或逗乐,各显其妙。

从作家的笔名说起

中国古代作家似乎很少用笔名,我只知道明清时期的小说作者有点类似今天的网络写手,特别是写艳情小说的,有时不愿暴露本名,可能会弄个笔名替代。比如《金瓶梅》明代刻本的序言称作者为“兰陵笑笑生”,文学界到现在也弄不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又如《肉蒲团》原版作者署名“情隐先生”,后人考证很可能是清初艺术家李渔的化名。

《金瓶梅》书影《金瓶梅》书影

不过很多古代文人都有别号,经常题在诗文书画上,与笔名有些类似,比如杜甫号“少陵野老”,司马光号“迂叟”,苏轼号“东坡居士”,陆游号“放翁”。元朝大画家倪瓒给自己起了一大堆的号,诸如云林子、荆蛮民、幻霞子、净名居士、海岳居士、朱阳馆主、沧浪漫士、曲全叟、倪迂、懒瓒等,堪称马甲众多。

宋代苏轼书法落款“东坡居士轼”宋代苏轼书法落款“东坡居士轼”
元代倪瓒绘《安处斋图》元代倪瓒绘《安处斋图》

现代作家用笔名的很多,比如巴金、老舍、茅盾、曹禺、冰心、萧红……鲁迅先生原名周树人,据说一生中用过181个笔名,最好玩的一个笔名叫“宴之敖”——鲁迅与其弟周作人、弟妹羽太信子原本同住一宅,后来反目,搬出家门,“宴”字拆开是“宀”(家)、“日”、“女”三字,“敖”字原意为“出放”,以此暗示自己是被家中的日本女人赶出来的。

钱君匋刻《鲁迅笔名印集》书影钱君匋刻《鲁迅笔名印集》书影

从事学术研究工作的学者很多都没有笔名,即便兼营小说、散文,也都用本名或字、号,比如周作人有时署名“知堂”,就是他的别号。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曾经讽刺好用笔名的作家:“只怕一个名太大,负担不起了,化了好几个笔名来分。”钱先生字默存,号槐聚,年轻时也用过一个笔名“中书君”,是古代对笔的雅称,同时也是“钟书”二字的谐音。

建筑界笔名与网名举隅

建筑界用笔名的更少。

林徽因先生原名林徽音,是她父亲林长民所取,出自《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20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有一个无聊的男作家笔名叫“林微音”,旁人很容易与“林徽音”三字弄混。为此林先生后来把自己名字中的“音”字改成“因”——因为别人的笔名而修改自己的原名,算是一个特例。

我熟悉的三位勤于写作的建筑界人士有笔名。

陈志华先生与《北窗杂记》陈志华先生与《北窗杂记》

一位是清华前辈、著名建筑史学家陈志华先生,他的三个笔名都很响亮:窦武、梅尘、李渔舟。我专门向陈先生求证过,“窦武”大概是他儿时一个小名“豆五”的谐音,“梅尘”是英文Mr. Chen的谐音,“李渔舟”是文革时期下放的江西鲤鱼洲干校的谐音,都大有典故。陈先生是《建筑史论文集》的第一任主编,有时候稿件匮乏,需要在一期之内刊载自己的两三篇文章,只好一气化三清,用笔名分担,壮壮声势,显得作者众多,不至于太冷落。后来他把这些名字做了分工,专栏《北窗杂记》署名窦武,建筑评论署名李渔舟,翻译文章时常用梅尘,编教材、出书的时候直接署本名。

年轻才女叶扬老师任职于《世界建筑》杂志社,其曾祖父是文学家叶圣陶先生,祖父是中国少儿出版社第一任社长叶至善先生,堂叔是南京著名作家叶兆言先生。叶老师家学深厚,文笔超凡,以“独眼”为笔名出版过好几部小说,很畅销。

还有一位邓智勇博士,是我研究生同宿舍的哥们,以“严谨”二字为座右铭,专业素养很高,先后任职于西南建筑设计院、北京工业大学和北京交通大学,平时精研哲学,经常在《建筑师》上发表建筑评论,笔名“邓在”,很有哲学思辨味道。

外国建筑学家偶尔也有用笔名的。比如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师、雕塑家兼理论家安东尼奥·迪·皮耶罗·阿韦利诺(Antonio di Piero Averlino),笔名叫“菲拉雷特”(Filarete),意为“热爱德艺之人”,他用这个名字写了一部二十五卷的大书。现代主义大师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原名叫夏尔·爱德华·雅内-格瑞(Charles Edouard Jeannert-Gris),大家耳熟能详的“勒·柯布西耶”其实也是一个笔名,据说源自他母亲娘家的姓氏。

到了网络时代,大多数人在博客、天涯、豆瓣、知乎、微博、QQ、微信上出没,都使用专门的网名昵称,性质与笔名类似。俗话说“言为心声,名为实宾”,人的本名多为父母所赐,笔名和网名却都是自己起的,最能体现个人情趣,或典雅,或直白,或逗乐,各显其妙。

建筑圈的网名往往都带有明显的行业特点,并与自己的姓名微妙关联。比如中南建筑设计院副总建筑师唐文胜先生微信名叫“匠人唐”,华南理工大学景观系谢纯教授网名“纯景观”。北京大学古建筑专家徐怡涛教授的微信名叫“檐铃”,就是古代房舍屋檐下经常悬挂的铃铛。中联环的总建筑师赵敏老师的公众号叫“每筑建文”——“敏”字拆开是“每”、“文”,嵌入“建筑”二字,谐音“每周见闻”,非常精巧。

“赐也”是天津大学丁垚老师在ABBS“建筑史”专版当版主时用的名字,“赐”指孔门弟子端木赐,字子贡,《论语》记载孔子对他说过一句话:“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在建筑界,有一段时间“赐也”这个名字的知晓度远高于丁老师的本名。在豆瓣上,同济大学刘涤宇老师的网名“南萧亭”、南京大学刘妍老师的网名“纸上匠”同样名震四方。

新疆建筑设计研究院名誉院长王小东院士的微信昵称叫“眠云”,很有古代隐士风范(苏州同里退思园有一个亭子也叫“眠云”)。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林源教授的昵称是“有诗有酒”,让人联想起白居易的《池上篇》“有书有酒,有歌有弦”的名句。北京交通大学韩林飞教授昵称“霖霏憨”,是原名倒过来之后的谐音,显得非常之萌,正如韩教授本人的形象。

与我同在清华大学教书的同事的网名也都各有特色。王贵祥教授是河北博野人,昵称就叫“博野”。刘畅老师经常在各地跑,到处测绘古建筑,昵称“奔波”。毕业于清华建筑学院、任教于清华美术学院的方晓风教授昵称“水落石出”,正是他喜欢事事探究真相的个性写照。

不少建筑师的微信号出现“将作”二字,自有渊源——“将作”是古代官方营造业的称谓,主持设计的机构叫“将作监”,某些朝代的最高建筑官员又叫“将作大匠(将)”。

如果有人专门搜集研究一下建筑圈所用的网名,应该是很有趣的课题。不过很多大师级别的建筑人士在网上只用真名,正所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十一贝子”的由来

我自己最先在微信上用“思鲈堂”这个名字,源自西晋张翰“莼鲈之思”的典故——张翰出身于吴郡世家,曾经在首都洛阳做官,有一天突然想念起家乡的莼菜和鲈鱼的美味,觉得为了当官而放弃这样的享受很不值得,于是马上决定辞官归隐。我是江苏人,久居北京,借用这个名号以示附庸风雅,后来在《北京晚报》开一个专栏,就叫“思鲈堂杂记”。其实我的意思没有张翰那么复杂,不过是说自己想吃鱼而已。

今年3月我新开了一个个人微信公众号,决定以“十一贝子”为名,后来与腾讯“大家”签约,在专栏中沿用此名。经常有朋友问是什么意思,在这里顺便解释一下。

“贝”是“贾”字之半,正如老舍的“舍”字是“舒”字之半。“子”原是商朝的国姓,后来主要用作学者的尊称,比如老子、孔子、孟子、庄子、朱子。与我同姓的汉代文学家贾谊被后世称作“贾子”。我当然不可能企及贾谊的万分之一,叫“贝子”纯属僭越攀附。

“贝子”又是清朝爵位的名称,源自满语,有“王”或“诸侯”之意,仅次于亲王、郡王、贝勒,高于公、侯、伯、子、男。我自己的名字带“王”字旁,本意指玉,却也和“贝子”的原始涵义有些关联。

乾隆帝十一子成亲王永瑆书画作品乾隆帝十一子成亲王永瑆书画作品

古人排行一般按堂兄弟的次序计算,比如李白又叫“李十二”,韩愈又叫“韩十八”,数字都比较大。清朝皇子也按排行来称呼,例如乾隆帝第十一子、著名书画家永瑆,爵封成亲王,平时可称“十一阿哥”、“十一爷”或“十一王爷”——如果他的爵位是贝子,应该就叫“十一贝子”。古龙小说中有一个游侠叫萧十一郎,是我非常喜欢的人物,不知道名字中的“十一”是不是排行。

元朝时候中国很多穷人没有像样的名字,通常都用出生日期充当大名,比如明太祖朱元璋的祖父叫朱初一,父亲叫朱五四,自己叫朱重八(八月初八),倒是很符合现代社会数字化的潮流。朱元璋登基后给全家都改了典雅的名字。

我在家族中是长孙,这个“十一贝子”中的“十一”与排行无关,倒与老朱家的“初一”、“五四”如出一辙——原因很简单,我本人生日是十一月十一日,也就是从前的光棍节,现在的购物狂欢节。我这辈子与“十一”这个数字好像挺有缘分,不但名字正好是十一画,大学时的学号、读博士时的宿舍房间号以及现在的工作证号,都含有“11”。

“贾”字又音“骨”,古时候“商贾”二字并称,并且有“行商坐贾”的说法,意思是流动奔波的货郎小贩叫“商”,坐在家里开店的生意人叫“贾”。淘宝上的店主们当然都属于“坐贾”。作为一个姓贾的人,每年与这么“坐贾”共同欢庆双十一,我觉得是可以“食一辈子”的荣光,于是毅然决然,就叫“十一贝子”。

说实话,这个网名又傻又土——“十一”两字竖起来写,正是“土”字——但确实有点道理,所以打算用一段时间再说。

【责任编辑: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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