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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雪风,影评人。曾任《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等。

周星驰与徐克的相爱相杀

导读

周星驰和徐克都是相当有才华的作者,但两者合体时,显然低估了融合的难度。

《西游伏妖》和《西游降魔》其实讲了同一个故事。

《西游降魔》的故事主线是唐僧和段小姐之间的爱情, 开始是唐僧醉心于修行,对于段小姐的死缠烂打相当不屑一顾,最后在段小姐死的那一刻,他然突然感到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这时他接受了那个真实且世俗的自己,也就是接受了这份爱情,而这种接受,也让他佛法精进,因为“有过痛苦,才知道众生痛苦; 有过执着,放下执着;有过牵挂,了无牵挂”。

那《西游伏妖》同样是一个单恋故事,但主角不是唐僧,它讲的如来和九头金雕(姚晨饰),九头金雕因为如来对她不理不睬,于是对他策划的唐僧取经计划大肆破坏,这么做的原因,虽然影片没有明讲,但大概也就是希望如来对她能多看一眼。但如来与唐僧不同,他是拥有如来神掌的超级力量,也早已就断绝了情欲,于是九头金雕的一往情深并不能换来如来的半份怜悯,他只是例牌的挥起他的招牌绝技,一掌就把九头金雕打回原形。 九头金雕与如来之间的感情,是凡胎对上帝的爱,你要死要活, 但对造物主来说,这只是一点惹人心乱的尘埃。

《西游伏妖》怪异的地方也就在这里,它表面讲的是唐僧的故事,但戏剧的主要矛盾却与他无关。他只是九头金雕向如来挑衅的一个棋子,九头金雕要用唐僧(这个如来最宠爱最委以重任的徒弟)来证明佛法的虚伪,当唐僧因为情欲而与孙悟空反目成仇时,她也就达到了她的目的。

九头金雕的思想底色,明显来源于本片两个主创之一的徐克。徐克的电影中一直有着反抗权威与虚伪的传统,如果硬要做对比,九头金雕实际与《青蛇》中的青蛇有着内在的一致性,她们都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对如来和法海的说教不屑一顾,却又被两人法相庄严的扮相所吸引,两人的行动也非常一致,面对两个男性的傲娇,她们都采用了色诱的方式,所不同的是,《青蛇》里,青蛇是自己上阵,最终让法海方寸大乱,百年修行毁于一旦,而《西游伏妖》里,九头金雕是假手于白骨精,最终却被精明的唐僧将计就计。

但两者最终命运的区别,则显示了两位主创徐克与周星驰最本质的区别。在《青蛇》里,法海在他破功的一瞬间,理解到了欲望的强大及其合理性,于是对他自己的“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士作风有所反省,而在这部电影里,如来佛祖面对九头金雕的倾诉,不为所动,直接就是如来神掌伺侯。这种处理,显然来自于周星驰。

徐克热爱的是自由,他对任何体制始终都保持着警惕。在《东方不败》中,令狐冲想的是退出江湖;在《男儿当自强》中,黄飞鸿既不站在清廷这边,也不站在白莲教那边,帮助孙中山,却不是革命党的一员。在《狮王争霸》中,黄飞鸿获得了朝廷李鸿章颁发的金牌,却潇洒地把它扔了回去。即使在《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中,狄仁杰身在体制之中,他也既不站在梁家辉饰演的沙陀所代表的激进派一边,也不站在武则天所代表的建制派一边。徐克本质上是个自由主义者,所以他对天性对自由的尊重,远在任何道德教条之上。

那周星驰热爱的是什么呢?他爱的是奋斗。其实他导演的所有作品都可以看成是励志片,而励志片的养料就是痛苦,是主人公站在巅峰上能够再三回味的刻骨铭心的付出和放弃。在《西游降魔》里是唐僧对于段小姐爱情的放弃,这种放弃让他参透了佛理,《美人鱼》里是邓超对于钱财的放弃,这让他获得了爱情,《功夫》里,星仔放弃了对于名利的追逐,于是获得了超级功夫如来神掌。如果说徐克始终有点名士隐遁出世的趣味的话,那么周星驰的电影永远都是在讲一个可笑的边缘人怎样艰辛地获得承认。

所谓对自由的向往是拥有之后的产物,是物质和精神过剩后的分泌物,是对我们现在文明的反思,而周星驰讲述的永远是匮乏,是本能的近乎肉体痉挛似的疼痛,所以周星驰对青蛇似的痛苦不会有真正的感觉,所以他也就接受不了《青蛇》似的表达,最终,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近似于《西游伏魔》《功夫》似的处理方式。但这种处理也相当简单粗暴,因为《西游降魔》《功夫》里面的如来神掌是有来由的,是主人公放弃一些东西获得成长的礼物和证明,而在这部电影里,它是个毫无征兆的奇迹,是天降奇兵似的偷懒,更像是周星驰无计可施后的惯性动作。

整部电影都充满着这样的矛盾,前面兴师动众的造房,后面大张旗鼓的挖坑。这种分裂在另一个反派白骨精上同样明显。白骨精的人格设定,显然是周星驰的路数,他对人性的绝望已成为的一个标鉴,在他的理解中,沙悟净是救人反被诬为人贩子,被众人打死,猪八戒是由于发现妻子通奸然后被奸夫淫妇合谋杀死,而白骨精则是路遇山贼,未婚夫逃跑,被强奸然后杀死。只有周星驰才有这样痛彻心扉的描绘。而徐克对于善恶的理解,显然更理想化,他总是天然地把这个时代作为最大的反派,而人只是大时代的人质,《黄飞鸿》里的严震东是如此,《男儿当自强》里的纳兰元若也是如此。即使是他早期最为黑暗的《地狱无门》,那也是在影射文革这种体制,总有一种宏大叙事的抽象感,不像周星驰,不动声色地讲出日常人性里的具体恐怖来,跟时代没半毛钱关系。

如果按照周星驰的这个人物设定,唐僧怎样救赎这个已对人类完全绝望的心灵是剧情的重心,但电影中却又加入了影片现在的大BOSS九头金雕(也就是国师)这个角色,谋害唐僧的责任全部转移给了九头金雕,那白骨精就退化成了一个被逼的同谋者和受害者。但当她也成了受害者时,她之前对人类的怨毒也就没有展现空间,那救赎也就不再是把她从仇恨的深渊解救出来,而成了类似于徐克《倩女幽魂》里把小倩从姥姥手中解救出来的桥段。影片在这两方面都有提及,但都蜻蜓点水,因为一旦一边深入描写,就会动摇另一种设定,于是两人知趣地保持着退让与平衡。

这种互挖墙脚的剧情还涉及唐僧与白骨精的感情戏,影片让唐僧和白骨精之间产生了感情,但这一设定又严重地动摇了唐僧痴情的基础人设,于是影片后面用这是唐僧的计谋来弥合人物性格上的断裂,但这一补救,又彻底否定了前面两人的情感,也让影片着重渲染的唐僧与孙悟空的矛盾成了一个谎言。

这种价值观上和审美趣味上的分裂,让影片缺少真正完整的剧情逻辑和情感逻辑,最终的全片就是一堆才华横溢的碎片在豪放不羁的飞舞。

周星驰和徐克都是相当有才华的作者,但两者合体时,显然低估了融合的难度。它要的不是双方比拼,也不是相互客气,而是以一方为主,另一方在旁边协助,这需要双方都足够自信,也足够谦卑。电影或者任何艺术工作,本质上是个独裁的事情。商量着办或者对着干的结果,就是平庸,甚至是漏洞百出。这部电影的成片证明,这两人都在客气的暗自较劲,彬彬有礼地互不服输。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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