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冠仁,作家,编剧,曾任大学教师,后留学深造,如今回国,右手写字影视,左手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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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用善恶评判的杀人事件

张冠仁 8月27日 10:27

在电影院看《烈日灼心》的时候,好几次我都想起了《冷血》:通过这本书,杜鲁门·卡波特向世人证明自己可不仅仅是给时尚杂志写短篇小说的漂亮小子。

同样残忍的灭门惨案,同样微小到几乎没有的杀人动机,而最重要的同样在善与恶之间微妙又犹豫的灰色地带。

为了写作,卡波特采访两位杀人犯留下了6000多页的采访笔记,在整个六年过程中,他从最早的坚定论者一步步滑向未知,最终呈现出一本非虚构杰作《冷血》,他描绘出了那个和“杀人恶魔”迥然相异的凶手佩里,他普通又历经坎坷,他既是受难人又是施难者。这种善恶交织的双重性才是人性里丰盈而又让人欲罢不能的底色。

【边缘情感实验室】

本片是边缘戏的聚集地:善恶边缘,赏罚边缘,爱恨边缘。

在整部电影中,导演曹保平始终站在三位人物的上空,以上帝或片名指出的烈日视角来灼热地煎灼着众生,在导演和角色中间还有一层,那就是那个很有监视意味的古怪房东,他是一个窥私狂,在屋子里安装窃听设备,好像一个善恶实验室,他用耳机来窃听每一个租住在此的房客,然后根据他的道德标准来选择驱逐或者留下租户。有点像是中世纪某些神父,他们以道德捍卫者自居,并在此名义下做出了不少反道德之事。

房东是一个古怪又荒诞的人物,代表了本片中的一个评判维度,即某种通行的法律或者所谓的主流社会规则,他最后带着快病死的公鸡去兽医站作为了结,他给观众们留下了一个可笑的背影,这便是导演的态度。

真相远远比你所看到所听到的要更复杂与暧昧:

他所留下的录音为段奕宏的道德仲裁提供了最重要的证据,这也恰恰是凡人判断的根据:这些关键的录音证据难道还不足以办成一桩板上钉钉的铁案?不,电影用最后的30分钟做了一个反高潮,推翻了前面90分钟叙事完成的一个类型化明确的标准叙事。要知道这个框架的完成度已经可以让大部分导演感到满意,但是曹保平又花了30分钟向所有观众证明,注射死亡这场戏那不过是一个假结尾。

在藤井树观影团组织的《烈日灼心》提前点映现场交流中,曹保平承认他的确曾经尝试用房东老板的视点来架构整个故事,不过还好在最终的完成品中,他站到了古怪房东的肩膀上。

电影中还有一个寓意清晰镜头:郭涛和王珞丹生离死别的戏份,导演采取俯拍的摄影机仲裁者视角,两个人分别站在河水两边,连接彼此的就是一道简易粗糙的窄桥。但无论多么粗糙,这就是善与恶的边界,无论王珞丹多么投入地爱恋,她也无法跨越这个界限。

为了不影响观影效果,本文不透露剧情了,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黑色系”导演曹保平把极端处境之下的人物关系用镜头表现了出来。尤其是那段在高楼天台上的戏份,观影效果非常逼真,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坏人几次从邓超身上跨越而过却没有对他下黑手?

爱恨边缘则在邓超和段奕宏的对手戏,当目睹邓超和同性恋亲热的时候,还有一个邓超发现段的眼神,遗憾的是,在公映版中这个眼神并无可觅之处。但尽管少了这个戏眼,邓与段的情感联系依然让人焦灼。

与此前某部恶意“卖腐”的电影不同,这部电影中也有同性恋元素,无论是吕颂贤饰演的同性恋角色,还是在邓超与段奕宏之间,各种差别就是通过扎实的叙事场景和段落,这种情感来得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三帝同台的演技】

本年度上海电影节为该片颁出罕见的影帝“三黄蛋”:三位主演同获影帝称号。公允地说,邓超这次的戏份突破性更大。但是段奕宏表现得更老练与坚韧,如果段奕宏的表演可以用“烈”字来形容的话,那个“灼”字在邓超身上还是能够得到充分且复杂的呈现。郭涛内收走心的演法则体现了那个“心”字。

在电影中,在段奕宏个人标签式的表演引导之下邓超的对手戏被提升了,而作为三位师兄弟中最年长的郭涛(三人都是中戏表演系毕业生,郭涛88级,段奕宏94级,邓超98级),他自知戏份弱,所以采取退一步的演法,以此来烘托两个师弟的表演。所以在郭涛退半步,段奕宏虚抢半身的有序配合姿态下,邓超用三分钟模拟注射死亡的长镜头(公映中有删节)完成了个人表演史上的超越。

这三位因袭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角色合一”体验派的表演系毕业生都把这部内心戏大于外在冲突的黑色电影人物演得可信可叹,而扎实的舞台表演基础训练提供了重要的前提。在表演上照搬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后,三个角色组成有机整体,整套表演序列,解决了一般电影叙事中囿于体量,角色等各种原因难容纳超过两个以上的复杂人物的问题。

【上帝不响】

刚获茅盾文学奖的金宇澄老师《繁花》,在这部双重年代交织的上海市井风情画中,它在卷首和结尾都留下“上帝不响”这句来高悬明镜以正视听。

在上海人的行为习惯中,“不响”代表了某种态度,也代表了某种智慧,更代表了一种敬畏,它拒绝当下性与即时性的判断与仲裁,把一切留给未知或者后代们去判断,在真理面前,时间才是唯一的度量衡,但它从来不响。

这不是指向某种不可知论,而是保留了那种犹豫和挣扎,更重要的是保留了敬畏,个人之力对于揭示真理的敬畏:所谓的真相远远比你所看见的复杂。

善与恶,爱与恨,直与弯的界限也远非美国西部那些州际分界线那么清晰可辨,它是参差多态甚至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极端情境之下,他们的界限并非无法跨越牢不可破。

如果说世界上还存在着百分之百的恶人与百分之百的善良,那他们一定生活在童话里,不,即使连童话里,也依然有罗宾汉亦正亦邪的复杂人物。可见百分百的善人除了我们的历史教科书还真是无处可去。

《烈日灼心》电影结尾的光明与期待迎合了大众期待,带有某种妥协的意味,削弱了整部电影的调性,在遗憾之余,我们也应该给与理解和宽容。因为这涉及了一个更庞大的现实前提。

《冷血》之所以堪称杰出与伟大,盖因卡波特可以让每一个读者从杀人犯佩里身上嗅到某种来自于自我的气息,即:“每一片雪花都要对雪崩负责。”这比企图重塑观众脑海中善与恶边缘《烈日灼心》又往里多走了几步。但是《烈日灼心》依然是一部2015年度不可错过的国产电影。

(原标题:《站在二元论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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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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