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1976年生于安徽,现为《上海文化》杂志编辑,业余写诗和文章。著有随笔集《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倾盖集》,文论集《批评的准备》(即出),另译有《我:六次非演讲》(E. E. Cumm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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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往往不过是一种无知

张定浩 5月13日 10:37

(资料图:电影《爱到尽头》剧照)

在二十世纪的诸多作家里面,格雷厄姆·格林是我很喜欢的一位,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他的长文,一直也没写出来。这一方面,许是因为他写的小说太多,我需要腾出一大把的时间来放纵重读,又或许因为我对有关他的资料掌握还是太少。但其实这些也都是借口了,写不出来还是因为很喜欢,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那么喜欢,所以写不出。

(资料图: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

我看的第一部格林小说,是《文静的美国人》,是上班途中在地铁车厢里打开的,后来坐电梯一点点走到地面上来,走在茂名南路的梧桐树下,心思却还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越南一个叫南定的小镇,那里法国人和越共正在打仗,而一个文静的美国人正冒着炮火一个人划桨沿运河而来,他来自西贡,来这里告诉另外一个英国记者,他爱上了他的情人。

这种令人身处双重空间的奇妙感觉,大概就是小说作为一种艺术的魅力所在,好比梧桐树下我的脚步,是踏在树影上,也是踏在砖石上。

在格林这里,进一步的双重空间是他自己所构建的,所谓“严肃小说”和“消遣小说”的并行不悖。和他最为尊重的小说家亨利詹姆斯一样,格林非常愿意为大众写作。亨利·詹姆斯令人动容之处在于,作为一位极具开创性的现代小说家,却执意踏入戏剧写作的泥沼之中。到了格林的时代,拥有最广泛受众的文化媒介从戏剧过渡成了电影,格林的诸多“消遣小说”都深受影响,比如冷静的摄像机视角,以及快速转换的画面和情节推进。进而,格林诸多“严肃小说”的写作,每每是和“消遣小说”同步的。比如他可以每天上午写作《密使》,晚些时候再写《权力与荣耀》;又比如他去布赖顿搜集犯罪生活素材,随后既孕育出《布赖顿棒糖》,却也顺带写出了《一支出卖的枪》。

另一位前几年在国内走红的英国小说家伊恩麦克尤恩曾对《布赖顿棒糖》有一个判断,他说他从中学到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一部严肃小说也可以是一部令人兴奋的小说——历险小说竟也能同时成为深刻的理念小说”。这是好小说自然拥有的兼美,而坏小说往往两伤。

格林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往往对于自我和人性都有着某种悲凉彻骨的认识。他们胸中深藏的冰块,不停地刺痛着他们,促使他们做出更多的黑暗放纵的事,却也暗伏被善意温情融化的渴望,在格林的小说里,这种善意和温情主要由年轻的女性来赐予。然而,这善意温情或许又只是瞬间的错觉,冰块的融化竟也意味着自我防卫意识的懈怠,意味着清醒的自毁。比如在《一支出卖的枪》里面,最终出卖莱文行踪的,正是他在一片荒凉人世里唯一报以信任的女孩安,而且这出卖和背叛,在安那里竟然是“一点内心斗争也没有”;又比如《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里的奎里,在一点点恢复对生活热望的同时却听凭他曾施以援手的莱克尔夫人轻易将他毁掉。这些地方,是格林小说最令人震动的地方。唐诺曾指认格林是最会写男女偷情的小说家,我想,或许是因为格林最懂得男女对于感情的天然差异,以及各自不同的软弱,从而不抱幻想,唯有怜悯,以及严苛又细致的体察。

和大多数人一样,格林相信这个世界由光明与黑暗两个部分组成;但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格林相信美好的感情仅仅迸放于凿木取火般的瞬间,而长存的是黑暗。

(资料图:电影《爱到尽头》正式海报)

格林在《爱到尽头》里描写过一个偷情的男子,他非常害怕爱情有一天会结束,于是就试图加速这种结局的到来,以便尽快结束痛苦。与此类似,为了不去惧怕那光明瞬间的必然消逝,格林让自己先成为一个适应黑暗的人。他说:“指给我看一个幸福的人,我就会指给你自私、邪恶——或者是懵然无知。”苏格拉底说,最大的不幸是无知,但在格林这里,幸福往往也不过是一种无知。所以他的黑暗不是现代派也不是哥特式的,更不是迷狂和自虐的,而是古典的,所以有一丝清明。他小说里弥漫的天主教气息,让他得以从容讲述那些黑暗,正如魔鬼只会小心地在告解室里现身。

《爱到尽头》前些年改编成了电影,拉尔夫·费恩斯和朱丽安·摩尔分别饰演男女主角。和小说相比,电影版就成了纯情版,当然纯情程度比不了《山楂树之恋》,有不少床戏,但仍然是纯情版。不过想想电影这种艺术最初就是一群人仰首观赏大屏幕,不像小说,是一个人低头面对自己,所以实在也只能走走单一路线,或纯情或凶杀。纯情版里唯一剩下的是雨。湿嗒嗒的英伦天气,湿嗒嗒的帽子和风衣。《小团圆》的开头:“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梦。

在小说里,格林要尝试谈论的是何谓不朽的爱,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并不是梦。但这部小说却不适合作为礼物送给女友看,不信你可以试试,下场会很悲惨的。所以还好有电影版。

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讲:“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地爱过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知道这是真的,却假装不相信。女主人公又说:“你不用害怕,爱不会终结,不会只是因为我们彼此不见面。”他不认为这是真的,却假装也相信。可见他简直黑暗得不可救药。

但不知为何,我在烦恼的时候,每每会愿意置身如此黑暗的天宇下,反觉得宁静,仿佛是亲历劫火洞然,大千俱坏,爱到了尽头,就被挂在暗蓝色幕布上,是燃烧完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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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raham Greene

出版社: Penguin Classics

出版年: 2004-8-31

页数: 192

定价: USD 16.00

装帧: Paperback

ISBN: 9780142437988

(原标题为《爱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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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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