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波士顿Suffolk University历史系助理教授。著述包括《直话直说的政治》、《右翼帝国的生成》、《美国是如何培养精英的》、《谁的大学》、《炫耀的足球》 、《中国文化的边界》、《中国不能永远为世界打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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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也是正能量,考生不必再减压

—— 致高考的考生和家长

薛涌 6月4日 08:53

【要迎着压力而上】

高考之即。我用自己三十六年前的“优胜纪略”炖一碗“心灵鸡汤”,给临战的考生们补补身子。

我高考是1979年。从现在的统计看,高考史上录取率最低的是1977年,4.8%,那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第一年,十年的人才聚在一起竞争,惨烈之状可想而知。接下来是我这年(6.1%,出乎我意外:竟不是1978年,7%)。记得那时我们听说北京是27个考生里取一个,和1977年的录取率官方记录似乎出入不大。进个最差的大学都是这么难,比现在压力大多了。

考前头一天,我知道要好好休息。可惜,因为过度兴奋,竟然整整一夜没合眼,酷暑中在床上翻来翻去。那时家长都忙着上班,考试可不送,只是提醒:事关重大,骑车怕有危险,乘公共汽车提前到考场。我早早地站在考场院子的树阴里等着进场,心里对自己恼火:一宿没睡,是否能顶得住?!

进入考场坐定,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都是对手,杀气腾腾。开考几分钟,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就昏了过去(也许是天太热了),立即被抬出场外。哇!我心里暗叫:没想到这如同沙场一样,紧张得人会晕倒,太刺激了!

对不起,当时我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缺乏同情心,有的是街头长大养就的好勇斗狠。当压力如此戏剧性地展现在眼前时,我突然兴奋起来:等着瞧吧。如果全教室的人都晕倒了,我一定是最后一个倒的!一夜没睡的疲劳,在接下来两天都无影无踪了。头一场考试,顺得出奇,提前交卷,昂然走出考场。以后场场提前交卷。监考老师似乎看出我是个“学霸”,在背后窃窃私语。最后一场是最容易的地理考试,我玩儿得有点太飘,大意失荆州,看错一道大题,白丢十五分。但即使如此,在当年北京市文科考生中依然名列前茅,仿佛是一生的顶点,直到年过半百还没完没了地吹牛。

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因为现在一提高考,人们就没完没了地大谈“减压”。考生都成了热带鱼,被全社会精心呵护:交通有管制,家长提前在考场附近定饭店,就近入住,保证休息,最后孩子被护送到考场,考完又是老师、家长拥堵在门口迎接……大家事无巨细,准备得周到异常,似乎这一切都是一个目的:要给孩子提供一个最理想的、万无一失的条件,以求超水平地发挥。

想想看,这一切不断地给孩子输入了什么心理信号?我看莫非是:别慌,当心,沉着,事关重大,一定不能有闪失,家长老师都为你做了一切,就是走进考场后帮不上忙,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别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呀……看到这些,真为自己庆幸。我当年没人管,愣头青一个,错误也没少犯,先是紧张过度,后是太飘飘然……但整个考试过程,像吃了药一般地兴奋,带着一股酣畅之气结束了高考。换上今天这阵势,好像被家长老师用担架抬进考场,未战心理上就先输了。

家长和老师为什么不对孩子这么说:这是世界上最激烈、最吓人的竞争。谁也帮不上忙,也用不着左顾右盼,一切都靠自己。这是人一生就能体验一次的考验。去吧,看看自己能否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奋飞!

孩子们压力大,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谁的压力不大?看看高考历年的录取率,我们当年的压力,是7%以下录取率的压力。现在孩子面临的高考,录取率差不多75%。我们没有被这样过度保护,不是也都过来了,而且许多人还成就了大业?如今这代人,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代在富足的社会中长大的。他们最让人担心的,按说就是缺乏风雨的吹打,缺乏锤炼坚韧不拔的性格的环境。不就是场考试吗?这个都无法独立面对,以后还能面对什么?为什么不跟孩子说:不错,压力确实很大。但这就是生活。人类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前辈们的经验,只有更困难,更可怕。这正是你学习如何在压力下表现、发挥的天赐良机,正是对你的人格的考验和锤炼!

【心理学家如何看待临考压力】

对于压力,人们一直以为是个负面的心理因素。心理学界也这么看。不过,最近有明显的转向。许多心理学研究显示:压力完全可以转化为动力。

《华尔街日报》最近对这方面的研究潮流有一个小小的综述,其他提到Jeremy Jamieson教授2010年在《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的研究。他请60个大学生进行GRE测试。我们这代老留学生对GRE都很熟悉。GER就是考研版的SAT,申请研究院,一般都必须经过这个考试。他先对这些学生进行了GRE摸底测试,知道大家的程度。然后把学生分成两组。他在考前对一组学生说:“人们认为考试的焦虑会影响考试中的表现。但是,最新研究表明:这种压力不会影响表现,反而会提高你的水平。那些在考试中焦虑的人,往往表现比较好。当你感到焦虑时,简单地提醒自己,这种感觉对你考试有帮助!”结果,这组学生的考试成绩,比没有接受这种焦虑意识灌输的对照组来要明显地高。而两组在考前摸底测试中,则并无区别,分组完全是随机的。

Jamieson教授在考前考后,都测试了学生的唾液淀粉酶(alpha-amylase)水平,这是一种显示压力的荷尔蒙水平。结果发现,这组考试成绩好的学生,并非受了考前焦虑意识的灌输后“想开”了、压力小了。他们承受的压力水平,确实比对照一组要大。

哈佛商学院教授Alison Wood Brooks进行了另一个实验:她请140人进行讲演。事先告诉其中一部分人临上场对自己说“我很平静”,以此来放松、舒缓神经。对另一组,她则要求他们对自己说:“我很兴奋!”结果呢?两组人上场,依然都很紧张。但后一组的表现明显要好得多。显然,他们把自己的焦虑转化为一种能量。

这些都是最近心理学研究的趋势。这类研究还揭示:正面的压力训练,会有长期的结果,使人们更容易对付压力。这里的要诀是:压力产生能量,人可以把压力疏导为一种“正能量”。2014年的一项研究还表明,能够积极地对付压力的人,在长期的职业生涯中,更能够承受挑战性的工作,而不会心理崩溃。

当然,还有更为宏观的理论。根据这些理论,压力是生物进化中在人类基因中设定的功能,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早期人类,和各种物种竞逐,稍不留神就成了猛禽的美餐,而狩猎也无不是生存之战,不得有半点闪失。对付压力,并在压力中超水平发挥,乃人类进化之关键。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在高竞争的体育比赛中,压力使人体的许多暂时不用的功能关闭,使所有能量都被调动起来应付眼下的挑战,进而有超水平的表现。如果习惯于在压力下生活的人类突然没有了压力,神经系统就会松懈到不健康的程度,产生各种精神和身体上的疾病。这和习惯于跑步的人类突然以车代步后体能大幅度下降、习惯于对抗饥饿的人类突然有了富足的食物后严重肥胖一样。

最近心理学家的工作,应该说是在这个大框架中有了诸多细部突破。过去一味地把压力作为“负能量”,想方设法去消除。比如,临到演讲心里紧张,要默念“我很平静”,或有心理咨询师要求讲演者想象听众全穿着内衣内裤,以舒缓自己绷得过紧的神经。这些把戏,说白了就是逃避紧张的现实。现在的心理学家似乎聪明许多,意识到压力是个难以回避的现实。压力训练的要旨,不是试图抹杀压力的存在,而是直面压力,把压力转化为动力。

希望应考的学子们,多了解一些这样的心理学。一点小知识,此时转化为大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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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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