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镭,广州媒体人,专栏作家。著有《现代聊斋Ⅰ-Ⅳ》、《造文字的反:一个草民的造字运动》及长篇小说《破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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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中最黑暗的人类国度

余少镭 5月21日 12:03

西游路上,取经团队共走过九个国家,除狮驼国被妖怪占领外,人类统治的有八个,分别是: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西梁女国、祭赛国、朱紫国、比丘国、灭法国、天竺国。其中,若论最暗无天日的国度,非灭法国莫属。

(图注:《新西游记》电视剧中的灭法国王宫)

【被杀的9996个和尚】

首先,灭法国王是个宗教迫害狂。

有人说了,祭赛国、车迟国也有宗教迫害。没错,但祭赛、车迟二国的宗教迫害,跟灭法国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先说祭赛国。这国有天朝之称。因为国中有座金光寺,寺中有宝塔,塔上有舍利子佛宝,“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瞻”。换言之,金光寺有佛教的主体思想放光芒,被周边国家尊为天朝,年年朝贡。不料,后来这塔上佛宝被妖怪偷了,光芒消失,天朝的夜晚漆黑一片,周边国家也不再来朝贡。官员们怀疑是寺中和尚偷了佛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求。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第六十二回)。宝在寺中失窃,怀疑和尚偷了,也在情理之中,问题是不该刑讯逼供。也就是说,祭赛国的和尚被非法监禁、甚至被拷打至死,还不能上升到宗教迫害的高度。要知道,那是中古时期,盛行有罪推定的律法原则,全世界都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刑讯逼供。

车迟国的情况,比较接近宗教迫害。用书中原话,那是“敬道灭僧”,是为统一信仰。今天我们知道,任何国家只许一种信仰存在,对国民来说都是灾害。但车迟国的一教独大其来有自。那年车迟国“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第四十四回),按惯例就该求雨了。一国两教,僧道“都请朝廷的粮饷”,于是,“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结果呢,佛派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这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这才“恼了朝廷”,方有“敬道灭僧”之事。这是既得利益一方道士对孙猴子说的,受迫害僧人的说辞呢?“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哄信君王。”双方说辞一对,事实基本清楚:事关国计民生,在抗旱救灾面前,僧不如道,有渎职之嫌,这才引发宗教迫害。

我们知道,那些“仙长”其实是修炼道术而成精的妖怪,作为凡人的和尚,法力自然不能跟妖怪比。车迟国领导人肉眼凡胎看不出来,“偏心”也难怪。孙悟空能在斗法中赢了虎鹿羊,法力上的胜算并不大,主要还是靠“天上有人”,比那三个妖怪后台硬。

再说,车迟国对和尚的迫害,仅仅是“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最后罚给道士当奴隶。也有受迫害致死的,但不是死于屠杀,而是“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全国两千多个和尚,因此死了有六七百,自杀的七八百。这些数据,是幸存和尚说的,只有夸大的可能。

再看灭法国。这国的宗教迫害,起因竟是私人恩怨,用国王自己对唐僧的告白来说,“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第八十四回)。也就是说,曾有和尚批评他、攻击他(就算和尚确是造谣毁谤罢),他就要杀一万个和尚泄愤。当然了,在国王心目中,朕即朝廷,朝廷即国家,攻击他就是攻击国家,非死不可。事实上,这国王可不是说说而已,许愿两年来,他“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还准备再杀四个有名的,凑够一万才解恨。这怎不令人发指?

【被取经团队放过的血债】

第二,“灭法国”这名字,赤裸裸地摆明了反人类的立场。表面上,“灭法”的“法”,是“佛法僧”三宝中的法,只涉宗教。实际上,这“法”也是律法,国王想杀和尚就杀和尚,举国上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国是把“法”踩在脚下给灭了。我们知道,律法的出现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古今中外多少极权国家大独裁者,像这国王那样践踏法治的不是没有,但像他一样,敢以“灭法”作国名,公然宣称不要法治的,则绝无仅有。

最后,他虽然在孙猴子建议下改国名为“钦法”,但这是面对外部压力的退让,随着取经团队的远离,外部压力消失,这位嗜血成性的国王会如何“钦法”,真不敢想象。很多听上去很美的国名,仅仅是暴君的遮羞布而已。

让人无语的是,如此杀人狂魔,得到的报应,竟然只是被孙猴子剃光头而已。当他最后因害怕而表示悔意,愿意皈依并献出国中财宝时,号称“嫉恶如仇”的孙猴子,竟然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说好的善恶有报呢?哪怕你给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或者对他进行一场普法教育或思想道德教育也好啊,尼玛你辛苦取经不正是为这个吗?就算灭法国不属东土大唐,被无辜屠杀的9996个和尚,不也是你们的教友吗?屠夫的头发被剃了,很快还会长出来,和尚的头被砍了,还能长回来吗?就算这9996个和尚是为传经取经事业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做场法事超度很难吗?就算真的很难,学一下秋雨含泪,说他们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灭法国,不就一句话的事吗?

很遗憾,这些我们都没有看到,只看到取经团队与暴君把酒言欢,还祝他“皇图永固”,最后“君臣们秉善归真不题”。9996个生命,就这样被“不题”了。

(图注:《新西游记》电视剧中的灭法国国王言论)

【被干掉的妖怪还是没有后台的】

国败出妖孽。灭法国不正常的政治生态,导致妖怪滋生、自然环境被破坏,天灾人祸便开始赛跑,看谁赢得这国的未来了(诗人宋晓贤语)。

说起来,这妖怪还真是灭法国土生土长出来的。它的本尊是一只艾叶花皮豹子,自称“南山大王”,带领着一群小妖,在灭法国帝都郊外的隐雾山折岳连环洞,“数百年放荡于此”。因为没见过世面,狂妄不可一世,连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都没听过。依部下铁背苍狼怪之计拿了唐僧之后,面对打上门来的悟空八戒,依然豪情爆棚,说声你师父我吃定了吹咩!只是嘴硬力软,带着众小妖群殴都打不过悟空八戒,逃命回洞,堵门不出。最后被悟空的瞌睡虫催眠,还没醒过来,八戒捡漏,上前一钯筑死。

就是这么一个乡村非主流杀马特妖怪,偏偏有一项让今人闻之色变的法术:制造雾霾。

当孙猴子第一次看到豹豹时,它就坐在悬岩边上“逼法的喷风嗳雾”(“逼法”是象声词;嗳,即胃气从嘴里冒出,且带有声音)。也就是说,豹豹无师自通地发明了通过打嗝制造雾霾的法术——在烹饪、烧烤、熏腊肉、烧秸秆之外,雾霾又添新元凶了,那就是:打嗝!

为什么说豹豹制造的是雾霾呢?书中说:“那雾真个是: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第八十五回)

专家告诉我们,雾是天然的,由小水滴构成,呈乳白色,在空气中分布不均匀,越近地面密度越大,厚度一般不会超过二百米;而霾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由各种化合物构成,颜色较深,粒子较轻,空气中分布均匀,厚度高达三千米以上。所以,由妖怪人工制造出来,能够“连天暗”,又能“匝地昏”,既“如混沌”又“似飞尘”的,只能是霾而不是雾。

造霾也就罢了,豹豹还喷风,霾借风势风助霾威,连感觉一向迟钝的唐僧远远闻到,都知道“决然不是天风”。也因如此,只考虑自己团队利益的孙猴子,以保护师父为由,站在私人恩怨的立场,向无后台的草根妖怪下狠手,却放过那屠杀无辜僧人、践踏律法尊严、导致雾霾肆虐的暴君,就让人更加无法原谅了。

最后,豹豹被灭,雾霾暂时消失。只是,有那样的暴君在,且“皇图永固”,可以有作为的力量又不作为,谁敢保证不会“妖雾又重来”?到时再“欢呼孙大圣”,指望他再次“奋起千钧棒”,“澄清万里埃”,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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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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