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研,自由撰稿人。出版文化类随笔集《思奔——在历史与八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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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身材的人才能控制人生

—— 从吃货到女汉子

寇研 5月16日 12:35

小时候与客人同桌吃饭,我经常攥紧筷子,眼巴巴望着大人们,你们谁先动筷啊,必须得先有一个大人带头,小孩才会被允许夹菜,而大人们通常又很麻烦,你请,你请,互相请了两三回,终于才有一个人似乎百般不情愿地,举起筷子。

如今的餐桌规矩已没那么拘谨,但礼貌地等待所有举着手机拍照的人停下再动筷,肯定已属就餐礼仪的一部分。微博和朋友圈的美食照片,有一多半该就是这么来的。人生在世,如果说谁都难免有这样一个“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的朋友,那每一个朋友圈肯定都少不了一打这样的朋友:自称吃货,热爱美食。

众所周知,食物从来都不仅仅是食物。食物事关饿,还事关救赎。无论远古时代祭台上的猪头、基督徒的面包,还是北美土著饮食传统中神圣的玉米、食人部落通过吃掉劲敌的心脏以期获取敌人的能量等,都是通过赋予食物神圣的仪式感,以期得到上天的眷顾、尘世中的救赎。而在我们这个吃货横行的时代,食物本身的神秘、神圣感早已失落,对于吃货来说,“吃”行为本身才具有救赎意义,吃货的哲学可说是:苦海无边,吃做筏。

食物的神圣年代,食物愈丰硕,愈显示上天的恩赐,一个主教开个露天Party,菜单上动不动就是100只孔雀、400头鹿、6头野公牛、1000桶葡萄酒、4000只野鸭、2000只鹅、12只海豚和海豹……而在“吃货”时代,吃的仪式感促使一碗方便面,一盒弥漫着亚硝酸盐的剩菜,都在呐喊着抗议着,必须受到有尊严的、精致的对待。

像一篇美食专栏,作者用了大段文字描写自己怎么吃打包回家的剩菜:“直接就着饭盒吃掉是决然不能接受的,必须精挑细选一个最雅致的盘子,将其美美的摆好,转身到阳台上掐一段娇嫩的薄荷叶子点缀盘沿。”别急,后面还有:“端上去的时候桌上必须铺上很文艺的红色格子小布,餐后水果洗切好装到同样美好的器皿里,筷子和勺子最好是原木的,在碗边摆出看似随意其实凹了老半天的造型”——看得我有点晕眩,本着回收残羹冷炙的慈悲,我经常就挂在“直接”那一档。

所以,不难理解一个有时代感的既成事实,那些上蹿下跳标榜自己是吃货的人,往往都是瘦子。在吃货的世界,胖子们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存在,就像卡拉瓦乔的画,二维空间肉体们近在眼前的逼迫,无处可遁其形。不能不说吃货们都有点小矫情,还有点小腹黑,明为自黑,实为炫耀,你约能察觉每一个自称“我是吃货”的人的潜台词,怎么吃都不胖,我也没办法啊。

这就像那些动不动以女汉子自居、号称能徒手搬煤气罐上五楼的姑娘们,通常都是瘦胳膊瘦腿、一把都能拎起来扔出去老远的样子。她们和叫嚣自己是吃货的人是一伙的。像吃货们展示怎么煮一碗高大上的方便面,或演示怎么将两小块豆腐摆在浅盘中央,瞬间将烟火气十足的麻婆豆腐变成富有情调的法式简餐,女汉子们以另一种方式展示着她们的腹肌和人鱼线。

当吃货们撇过脸坚决不看最后一块红烧肉,女汉子们也许还在为最后一个仰卧起坐跟自己较劲,审美意义上的吃货和女汉子有一个共同点:对身体欲望的控制。贪婪的,或懒惰的。如果说等级社会,美的标准无不浸润着阶层的烙印,比如几百年前,忧郁是贵族女性的招牌表情,你去看据说为雍正妃嫔的《十二美人》们,无不是郁郁寡欢,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名画中的各种女神也全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而在以出身为衡量标准的等级秩序消弭的现代社会,在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说“我爸是××”或者说了也不见得有用的时空里,身体成为彰显个体精英意识的所在,像拉L.吉姆林在《身体的塑造》里说的,“当代社会对身体的关注,使身体成为自我存在的主要居所。个人很难将身份和身体、外表分开。致力于改造身体也就等同于改造身份和改变身体与自我之间的关联。”

同样,能够控制身体欲望的人,通过长期的锻炼使自己始终呈现出克制的、良好的身体状态的人,也隐射着一系列的性格特点:坚韧、耐力、自律、理性,等等。某种程度,谁控制了自己的身材,谁就控制了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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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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