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白,书评人,专栏作家,评述作品包括外国文学等诸多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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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没法真正安身立命

—— 评《绿萝之舟》

朱白 2014年8月18日 10:05

在当下的中国,毫无疑问,我们大多数人在精神维度上,过的是一种没有自由选择权的生活。在生活的诸多环节中,我们大多人没有选择的权利,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在哪座城市生活,跟什么样的人交往,这些看似自由,却又因为生计和先天障碍等原因,又常常充满不确定性和无能为力之感。

正如绿萝这种植物一样,它平凡,却也有自身的价值;它司空见惯,却也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但总之,这种植物的生存本身充满了不确定感和不可取代的特性,使之充满了植物界的分母色彩。真正的绿萝,当然不是《后会无期》中成功人士见过繁华之后,冒出来的所谓平凡念头,它是不得不之后的无奈现状,而非自由选择或者脱俗回归后的结果。

《绿萝之舟》的作者是日本70后的女作家津村记久子,她大概是擅长描写那种成年职业女性,在工作和生活中不断精神漂浮的一类作家。《绿萝之舟》用五六万字的篇幅讲述了一个在三十岁左右的日本女性遇到的点滴故事。

小说几乎没有什么戏剧冲突,作为主人公长濑,接近而立之年,打着三份工——化妆品工厂流水线上的合同工、咖啡馆小时工和教老年人电脑的教员,她父母离异,跟母亲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有一天在工厂看到一幅环游世界的广告,正是这副平面广告中的巴布亚新几内亚划独木舟的男孩,吸引了她,也促使了这位职业女性在内心中产生了一时消散不了的涟漪。

而环游世界的费用不便宜,尤其对于一位从事工厂劳动的底层人来说,她要用大概整整一年的工资收入才够支付这笔费用。而一个正常人,当然不可能一年不产生任何花销,然后将钱用来去环游世界。长濑为了此计划,她就要更加拼命地工作,加班、打工、节省、存钱成了她生活最重要的一件事。

环游世界在绿萝般的命运下,更加光芒万丈,不管是计算着这一路途径的国家,还是盘算着一笔一笔的生活开销正在与这个计划渐行渐远,长濑的理想在她的捉襟见肘的生活中更加显得唐突而荒诞。

人生来是做什么的?难道就是仅仅为了活着吗?我们周而复始地工作,卖命般地坚持在自己并不一定情愿的岗位上,难道就是为了薪水而活着吗?小说主人公长濑不时地提出这样的质疑,但同时也会被“人不工作是没法活下去”这样的真理扇耳光般地打醒。但事实上,我们仍然解决不了这样的疑问,我们为什么要如此苟延残喘地求生?

如果一个人生病期间努力工作,他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拿来工作,不过是为了用工作换回来的报酬去买药维持他的身体运转,那么他还有必要继续求生下去吗?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动摇了,那么一个人拿拼命工作换回来的钱,只是为了支付每天上班的路费和支撑其工作下去的伙食费,那么他还有理由继续这样下去吗?

这样的设问一定会被很多人质疑,因为我们在工作中还得到了其他的价值,除了支付必备的生活所需,我们应该还有盈余,这些钱可以支配我们去做点自己高兴的完全跟工作无关的事。而且工作本身也可以给人带来满足,比如社会生活,比如人与人之间的交际,还有打发了时间。

但是我们终究要承认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工作是不值一提的,正如绿萝那般水生植物的宿命,它有它的价值,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那么一小点儿,跟我们每个人当初刚刚生而为人时想象的大体上总会出现出入。

可是,长濑这样的女孩不会放弃,虽然她生了一场病,请了几天的假,但她也仍然没有放弃,她要在工作中才能感到充实,她的生命才不会被误以为浪费。我们大多数人也不会放弃,更没有理由放弃,只能继续拼了命地熬下去,没有尽头地熬下去。

津村记久子不是那种残酷的女作家,她在结尾处给了长濑以新生命般的奇迹和憧憬,她终于看到了账户里的钱可以支付自己环游世界的梦想了,于是新的生活、新的生命又将绽放。可是,无论是在小说中还是现实生活中,我们都会发现,这只是新循环的一个开始,下面一个轮回正在以残忍的状态等待我们。

在当代中国人的生活中,生存几乎不再是困扰我们的首要问题,而是我们在求生之后精神上的匮乏和无助,成了我们现如今思考的主要领域。又穷又忙,这不仅是大城市打工族的状态,也是那些有了家室和房产的中产阶级的精神写照。我们能忙明白这个世界吗?我们能忙明白自己的人生吗?我们能在自己的精神维度上声称自己不是穷人吗?我们能在这个缤纷同时也纷争的世界中自称活明白了吗?也许长濑更深层困扰的,不是让自己的账户凑足那可以支付环游世界的160万日元的费用,而是她要面对没有头绪的生活琐事和毫无未来可言的未来。

长濑的未来应该还是继续在工厂里打工,当她从环游世界的壮举中回归到平淡的生活中时,她要考虑母亲喜欢小孩的问题,她要维护自己的尊严问题,她要面对每一个传统女人都要面对的婚姻问题,一切的生活困扰必将伴随着她继续日以继夜地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作。前者是问题所在,后者是支撑自己尚且有资格面对这些问题的资本。

长濑们几乎没有出路,他们不自在,更没有真正的自由,所谓自我选择不如说是在随波逐流里能稍微安静一点,他们连古人说的独善其身都没法真正做到,安身立命也只是一句笑话。什么是“独”呢,她在工厂的纷杂环境中,要面对工作竞争和人际关系,怎么可能独?什么是“善”呢,连自己的身子都不完全属于自己,善不善还真的重要吗?

长濑们表达了一个正在进行时的世界向度——没有出路,亦不能退缩,真正的绝望正是如此,你连退缩到过去或者放弃现在的权力都没有了。长濑的三个大学同学:两个嫁人了,均或明或暗地面临家庭问题,律子跟丈夫离婚,却不知道自己婚前的那笔钱能不能拿回来;而和乃的难言之隐更令人捏一把汗;还有美香,一个没结婚的开咖啡店的老板,她显得有点模糊不清,但在小说中也没能透露出这就是女性的合理出路——一切看上去都是传统女性已经没有了可以畅快呼吸空间的真相,结婚生子都在各自的沉重中度过,正如长濑患上的慢性咳嗽,随时缠住你,要不了你的命,但也会让时时感到不舒服。

绿萝就是普罗大众,在这个植物世界中,绿萝这个物种不足挂齿,它不够珍稀,实用价值是有一点儿,又因为好养易活和具有净化空气的作用,所以它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见到的绝大多数人一般司空见惯。作家要告诉我们,这样的人生除了无奈几乎什么都不存在了。

(《绿萝之舟》,作者 (日) 津村记久子,译者叶蓉,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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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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