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征,华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不满十七岁进工厂当学徒,文革结束后考入大学。出过《孔子·蔡元培·西南联大》等几本书,发了“The Capital Revolution: A Case Study of Chinese Student Movements in the 1920s”等一些论文,还写过《最好的父母》之类散文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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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国家伤害的钢琴大师

—— 钢琴皇帝霍洛维茨(上)

袁征 2014年6月11日 12:58

【一】

有一次,霍洛维茨在纽约开音乐会,买票的听众冒着风雪,排了几条大街。

纽约是美国新闻业的大本营,那里的记者见惯了大世面。但那些朝圣者在大风大雪中排长队的壮观场面,却让他们震惊。一辆又一辆采访车冲出电视台,记者们拿着话筒、扛着摄像机,走向鼻尖冻得通红的乐迷。

霍洛维茨夫妇在家里看到电视新闻现场直播,大为感动,马上雇了几辆快餐车,给那些痴痴迷迷的音乐爱好者送去热咖啡和炸面包圈,帮助他们抵挡刺骨的风雪。

这是任何一本世界音乐史都应该记载的故事。

有个英国作家写道,如果某人一生只有一个小时的听觉,那么这个小时他应该跟霍洛维茨在一起。

他是二十世纪最有名的钢琴家,被称为“钢琴皇帝”。不管他到哪个国家演出,售票处前都会排起看不到尾的长队。我和太太管他叫“老霍”,这样称呼他好像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亲切感。

老霍二十一岁从苏联逃到西方。当局把他留在身后的父亲整死,气得老霍捶胸顿足,发誓永远不回苏联。到八十二岁那年,大师突然跑回莫斯科演出,成为国际各大媒体的爆炸性新闻。

他的古怪和他的成就一样令人吃惊。

【二】

我们是星期四下午拿到那张DVD的。封面很简单。银灰色的底、很少的装饰,两行黑色的大字占据了主要面积:《霍洛维茨在莫斯科》(Horowitz in Moscow)。

工作日没有时间看录像,但可以听录音。我们家的音响利用率很高。中午和傍晚我跟太太煮饭、搞卫生和运动的时候都会听音乐,反正那会耳朵闲着。有点声音吵一吵,洗菜、擦地板和做操也不那么闷。那两天我们净听霍洛维茨的唱片,一张接一张。

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唱片的好处,其实这玩意对音乐界有过可怕的杀伤力。

唱片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流行。这使钢琴家和小提琴家大为紧张。过去人们只能在音乐厅或沙龙听现场演奏,音乐家弹错或拉错,一晃就过去了。有了唱片,大家可以反复听,稍有疏忽就成为历史污点,一失足成千古恨。于是许多演奏家变得小心翼翼,瞪大眼睛,盯着乐谱击键运弓,生怕有半点闪失。结果乐谱成了标准答案,演奏失去个性。

这时出现了两个超级英雄。一个是小提琴家海飞兹。他按弦和运弓都极为精确,几乎从不失手,艺高人胆大,所以不落俗套。另一个就是老霍。他不但技艺高超,而且公开对抗二十世纪演奏家死守乐谱的潮流,大声嚷嚷:“我们正在失去创造精神!”

在他眼里,“作曲家的乐谱只是一副骨架,需要演奏家赋予血和肉。这样才能使音乐具有生命,才能够跟听众交流。认为忠于原始乐谱就可以进行让人信服的演奏,那是幻想。听众对理论概念不会有任何感觉,只有感情的交流才会激起他们的反应。”

人人都把贝多芬叫做“乐圣”,老霍也说莫扎特是“下凡到地球的天使”。把这些神灵的作品说成是没血没肉的骨架,要等像他那样的演奏家赋予生命,这是何等张狂!

他是一个听从自己内心,为乐曲增加血肉的演奏大师。他的琴声有时轻到只能用心灵去感受,突然又变成狂暴的雷霆。它的节奏、它的表达、它的色彩永远与众不同,带着特别的趣味。

老霍不守规矩,胡作非为,自然招来许多卫道士的不满。一位评论家说他是“歪曲大师”。尽管经常被批评的利箭射得全身像刺猬一样,他却满不在乎。一见报纸批评自己,老霍就说:“他们知道什么!”

有人讲这使他不能改掉一些缺点。这是真的。不过,这又使他保持了许多优点。人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每一种批评都希望挫掉别人的棱角。好商量的人可能缺点不多,但绝对不会有突出的优点。

【三】

星期五晚上,我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和音响。

第一个镜头是老霍念外甥女给他的信。大师的英语糟透了,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

老霍的外甥女在信里说:“你真的要回来吗?......我做梦都想在音乐会听你弹琴,现在我梦想成真了!”很奇怪,老霍读信的时候不需要老花镜。

他抬起头说:“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才九岁。现在她已经七十了!”

这外甥女的妈妈是老霍引以为豪的姐姐,钢琴弹得非常棒。他们的父亲是电气工程师,家境挺好。母亲随名师学过钢琴,姐弟一起从妈妈那里接受音乐启蒙。老霍很快就显示出演奏天赋,九岁被送进基辅音乐学院,十七岁毕业。这时他已经是一个优秀的钢琴家,但老霍希望以作曲为主,把演奏当作第二职业。

1918年,乌克兰宣布独立。俄罗斯军队马上打过来。以后两年,鸡犬不宁。老霍家的房子和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这事很难理解。即使地主、资本家应该被打倒,老霍的父亲是工程师,为啥被剥夺?即使生产资料应该公有,老霍家的钢琴从来不用来剥削剩余劳动,干嘛要缴走?似乎有人煽动穷人洗劫富人,好让穷人帮助他们抢夺政权。

几十年后,回忆这件事,老霍还是愤愤不平:“在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失掉了一切!......连衣服也被洗劫一空。......我感到必须集中精力练琴;我放弃了作曲梦。我头脑里想的是要帮助父母,为他们分忧。”

老霍有过人的才气和拼死的决心,很快就成为苏联的钢琴明星。独奏结束时,疯狂的听众会把他抬起来,一直送回旅馆。但是老霍不傻,心里明白,一个封闭的国家把竞争对手挡在外头,在那里关起门来张牙舞爪算不上好汉。1925年,他申请到德国跟施纳贝尔大师学习,政府准了六个月的假。

【四】

尽管有思想准备,亲身体会还是不一样。在苏联,老霍用的钢琴经常有毛病。在西方音乐厅,每架钢琴,不管是新是旧,都调校保养得妥妥贴贴。他原来是个豪放猛烈的演奏家,号称“西伯利亚旋风”,但他发现西欧听众音乐修养很好,过去的狂轰滥炸会被视为歇斯底里。由于苏联的闭塞,老霍不大熟悉西方的经典曲目。他拼命地学,疯狂地练,不久就成为世界级的钢琴家,随后在美国定居,加入了美国籍。

老霍在西方成名后,他父亲申请到美国探亲。第一年不批准,第二年不批准,第三年还是不批准,直到第十年才被允许出国几个星期,但妻子留下做人质,不能随行。在短时间团聚之后,老霍的父亲回到苏联,不久就莫名其妙地被抓进劳改营,以后再没有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死掉了。

苏联无疑是制造宣传的超级大国。但在事实面前,假话更令人恶心,更令人愤怒。老霍发誓再也不回苏联:“我不喜欢苏联对音乐的态度、对艺术的态度、对任何事情的态度。我全家都在那里毁了。我不想回去,永远不想!”

就是这样,老霍六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外甥女。1985年,他突然叫经纪人去打听,看能不能到苏联演出。不久美苏政府同意了他所有苛刻条件:在美国大使馆里提供一套挂着厚重窗帘的安静公寓、他的管家和厨师等全套人马陪同前往、每天从巴黎为他空运多佛鳎鱼。

第二年4月,老霍的队伍浩浩荡荡飞到莫斯科。

【五】

在出发之前,老霍就准备按十九世纪俄罗斯音乐大师安东·鲁宾斯坦的榜样,为苏联贫寒的音乐学生免费表演一场。他知道这些学生是最懂行的听众,也知道这时的苏联跟鲁宾斯坦的俄国不同,即使不要钱为学生演奏可能也会遇到麻烦,也要费力气去争取。

他对朋友说:在苏联,“只有显贵官僚才能听我的音乐会,这就是说,真正的人民和学生是去不了的。......我希望独奏会的排练放在星期六,只向学生和真正爱好音乐的人开放。也许可以这样吧,反正那里什么都不容易。我记得,当年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顺顺当当地办下来。”

不过这回老霍办成了。不是在星期六,而是在星期五下午,他到莫斯科音乐学院音乐厅排练,学生和教师都可以去听。这时美苏两国因为利比亚问题发生冲突。苏联的新闻媒体都由政府指挥,老霍来自美国,媒体起初对他的访问很少报道。这是专制主义的症状。民主是人民作主。人民要充分了解情况,才能决定国家事务。

当然,有些消息是难以隐瞒的。不知是谁用手写了一张小小的布告,贴到墙上,说老霍要来。整个音乐学院立即震动,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星期五下午,警察早早就封锁了学院的音乐厅。但他们怎么也无法预计学生们的狂热。巨大的人群使警察的防线成为凶猛洪水里单薄的堤坝,失去理智的年轻人不可阻挡地冲进大厅。可怜的警察只能跟在后面追赶。学生熟悉地形,进了音乐厅就像小猴到了丛林,四面分散,大部分窜到楼座。

这时,老霍来了。警察担心有失国体,悻悻地放过了那些激动的猴儿。

【六】

因为星期天的正式演出也在这个地方,所以老霍先仔细检查了灯光和钢琴的摆放,随手在键盘上弹了一会,试试声音效果。

然而台下期望的目光早就把大厅里的空气烤得接近白热,老霍再痴呆,也不可能没有感觉。他很快开始了一场认真的音乐会。听众的反应表现出他们的音乐素养。低水平的读者导致低水平的作品,高水平的听众引出高水平的演奏。老霍这场排练比两天后的正式演出还要精彩,许多听众脸上挂着泪珠。

老霍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大厅里的教授和学生不停地欢呼。年轻人不肯放过每一秒宝贵时间,随着老霍涌出大厅,把他的轿车团团围住。

警察又倒大霉了。音乐厅门口离马路不到二十米,老霍的车用了接近半个钟头才走完这段路程。黑色的轿车从大街溜走以后,年轻的崇拜者还在兴奋地议论,久久不肯离去。那天晚上,他们中的很多人难以入睡。

离开美国之前,老霍就说,音乐学院的学生是真正值得注意的听众。后来他对记者说,正式音乐会的效果不错,但星期五听排练的学生更懂行,也更热情。

正式音乐会的听众多数是官员。总的来说,他们的音乐修养当然不能跟音乐专业的学生相比。老霍是有专业尊严的艺术家,见了再大的官也不腿软。有些总统请他去白宫演出,他不想去就不去。里根总统请他,他同意了。

但老霍觉得这总统不懂音乐,对朋友和妻子说:“你们认为我演奏时总统会睡觉吗?”

他太太也看不起里根的音乐修养,但估计第一夫人会冒充内行,回答道:“也许他会睡的,但至少南希会装出她在听的样子。”

在老霍眼里,大官的重视绝不比懂行学生的欢迎更值钱。

我突然想到,现在好多教师很在乎官员的评价,而不太管学生的反应。这似乎缺了点专业精神。许多官员既不懂“测不准原理”,也不知道“证伪学说”,而且不到教室听课。如果他们看了那些拼拼凑凑的表格,就封你为省级或市级名师,你却马上拨电话到处跟人讲,还打开了珍藏多年的茅台,那是不是自己骗自己?

(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Vladimir Horowitz)是美籍俄罗斯人、美国最负盛名的钢琴家之一,1989年11月5日因心脏病发作逝世于纽约家中,葬于米兰的托斯卡尼尼家族墓地。)

(未完)

(原标题:《“我不想回苏联,永远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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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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