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著有《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像唐诗一样生活》《给你爱的人以自由》《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从成史的偏旁进入成都》等十几种书。现供职于某刊。
《大家》官方微信

《大家》官方微信

微信扫描二维码,每天获取精彩资讯

大江健三郎的生长史

冉云飞 2014年6月23日 15:48

“不是我的菜!”

这是一句我们很容易听到的,对你不喜欢的人事最直截了当的评价与拒绝。其使用频率之高,俨然成了这个时代的流行语。的确,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与不喜欢的菜。哪怕天下人都觉得这道菜好吃,美味无比,你依然有权利说这道菜“不是我的菜”。

坦白地说,大江健三郎就一直不是我的菜。他的书买回来后,淹没在家藏的几万本书里,毫不起眼。不管传媒如何报道他的文学成就,我就是没有阅读他书籍的欲望,哪怕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没能启动我的阅读兴致。直到有一天有人写到他有一个智障儿子大江光,他如何养育他,如何对他好,终于打动了我。

好的文学作品固然有打动我的能力,但一个人在日常生活里做得好,对家人有爱,爱子有方,这很容易引起我这样对教育有持久关注欲望之人的特别注意。

许多父母养育身体和心智相当正常的孩子,都颇感困难,何况不少事不能自理的智障孩子?其间的艰难,外人何曾得知,何可想像?这就像我看《我是山姆》、《美丽人生》这样的电影,会非常羞愧一样。那是因为前一部电影里的父亲本身是智障者,但他对孩子的聆听和陪伴,却让我这个各方面都比较正常、自忖为人父还不算差的人汗颜。后者是一家人都被关押在集中营里遭受迫害,父子同住一起,父亲想尽一切办法使孩子少受伤害:那样的百般呵护,悲中作乐,这个伟大的父亲让我感动而悲伤。看了这样的电影,你还好意思把你养育孩子的那点艰难当回事,那真是太无愧恧感又太不自励了。

同理,我看了大江健江三郎对大江光的悉心照料,尽心养育,成就其子之所是,而非成就自己所愿的做法,让我感佩无已。关于大江健三郎如何养育智障孩子,我会用另外的文章《像大江健三郎这样的父亲》来言说,此处先按下不表。在我知道大江健三郎对其子如何好、且好得有办法之后,我的好奇心就更着重于了解他与夫人大江由佳里为何有这样出色的爱的能力。

一件事如不是其来有自,我们就会说那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的,爱也是有源泉的,不是随便白白地能流淌出来的,除非你本人是上帝。换言之,一个不自爱且没有爱的能力的人,是不可能对自己子女有丰盈之爱的,因为一个人不能给出他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读了大江健三郎的随笔集《在自己的树下》,是颇能见出其爱子有道的渊源的。

在《孩子为什么上学》一文里,大江健三郎通过他与儿子大江光的经历,来阐述为什么上学是重要的。上学与其说是他对学校教育唱赞歌,不如说是在多次纠结与失望后,从结果上看还算不坏的一种选择。

大江健三郎由于对他的老师们,于战前战后所教的完全不一样的教育理念不解,且得不到他们有说服力的解释后,对上学颇感厌倦。好在故乡的森林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于是他拿着植物图鉴去认识植物,以便将来“世袭”他们家管理森林的职责。但在这个过程中因迷路,三天才被村里的森林巡查员找到。回家后一直发烧,以至医生都判了“死刑”,只有慈母不放弃努力,因而峰回路转。

在这过程中,家人没有责备他的冒失,当他问母亲他会不会死时,母亲果断地回答:不会死。要是死了,我就再生你一次,生个与你一样的孩子。我不知道从日本人的生命观来看,这种说法有没有习俗基础,但我听到这样的话却是感动与震撼的。其子大江光受不了学校其他同学的噪声,但因为他对鸟叫等大自然的声音有超乎寻常的感知,于是他们让他回家自己辩音识鸟。后来发觉光在音乐上有天赋,于是又去上学,终于使萌生于家庭的音乐感知力得以扩展开来,写成了《毕业变奏曲》等音乐,成就了光的天赋与爱好。

也许你会觉得像光这样的智障者能作曲,是我赞赏大江健三郎教子有方的原因,这还是把我想得太过势利了。我很看重大江健三郎家庭教育其来有自的地方,这也是我把这篇小文命名为“大江健三郎的生长史”,而不是“大江健三郎的成长”的因由。

“成长”给人感觉好像大江健三郎小时问其父的一个问题:为何树木一直向上生长?其实大江健三郎很快就明白,树木绝非一直向上长那么简单,有各种各样的长法,这种多元性、有其相应关系的成长,我称之为“生长”。

像大江健三郎这样有敏锐的文字感受力、充溢着人道情怀的“三观”、有极强的爱的付出能力,实来自于他的原生家庭——父母对他的爱与教育。没有大江健三郎父母对他出色的爱与教育,他也没有爱智障儿子大江光及另外一对正常子女的能力。这是我一直强调的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中的一条原则:一个人没法给出他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贫穷与闭塞,会使一个人的自尊心在外力的作用下显得特别敏感。这不,外在世界的影响,使得出生在小地方和相对贫穷家庭里的大江健三郎,在很小时就说出“我在这样的森林里长大,成不了有名的人哪”。

这和现在一些中国年轻人恨不得我爸是李刚,有个非富即贵的爹可以拼,即刻不劳而获迎来人生的胜利一样。这种成长过程中的抱怨、焦虑心态,于小孩子来说自然难免,大江健三郎此说显得很正常(正好表明有此想法的中国年轻人属类人孩),他的父母自然不是骂他一通了事。

母亲给他讲邻镇的学者中江藤树如何在贫寒中学习的故事,父亲则在第二天带他去实地感受中江藤树生活的地方,并在那里让大江健三郎吃好吃的东西,继续给他讲藤树先生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大江健三郎说到自己不可能像另外的孩子一样勇敢时,“爸爸凝望着不远处的河流,久久没有开口”,但爸爸说出来的却是,没有别人那么勇敢很正常,“孩子不是应该有孩子的战斗方式吗” ?对此,大江健三郎说,“我的父母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为我清除着荒地”(P47—48)。“清除着荒地”,是父母为了他精神健康勃郁成长而所做的耕耘与抚育。

十岁于大江健三郎来说,是个特殊的坎。从宏观层面来看是日本战败,从个人层面来说,不仅是建立自己终身以之的学习与阅读方法之始,而且还有一个著名的幻想而真切的故事——想在山里养一头海豹。他幻想有只叫育空(加拿大地名,此地盛产海豹,杰克`伦敦小说里就有反映)的海豹跟着他散步。“这种事情在孩子的圈子里立刻传遍了,甚至受到了包括学校老师在内的大人们的取笑,我竟然幻想像牵狗一样带小海豹散步”(P21)。

这说明人类由于生存环境的恶劣,进化下来的实用主义倾向,在所有民族那里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现,只不过在教育过程中因教师的理解不同而有所差别。也许在大江健三郎的心目中,只有母亲对他的爱,是全然接纳而不挑剔的,因为她对自己儿子在树上搭建木屋读书的事,完全是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这种全然的接纳,给大江健三郎带来很大自信与安全感,从而让他有不懈的探索精神与好奇心,可惜能够这样做的父母特别是中国父母不多。

大江健三郎在自建枫树小屋上读书,母亲就在不远处自己开垦的河滩荒地里翻地、播种、收获疏菜,从没有干涉过他。翎居一位妇女说这样太危险,大江健三郎的母亲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母亲虽然如此说,却把树下土地上的小石子捡干净,还铺上一层松软的土,就是这样的不言之爱——正如我常说的给你爱的人以自由——让大江健三郎感动无已。有次大江健三郎在一本外国童话书中,读到一种好吃的沉甸甸的球形疏菜,就对母亲说:“我要活到一百岁,一定要吃上圆白菜!”说成无心,听者有意,母亲居然托人找到种子,种出了大江健三郎在书上看到的圆白菜。到后来智障儿子大江光出生,大江健三郎怕留在城市受到欺负,母亲就提议在村旁盖个茅屋让祖孙共同生活,这个提议只是因大江夫妇俩没有同意而没有执行。后来大江夫妇把儿子创作的音乐给母听,母亲高兴地说,幸好没回来村里住,不然怎么会想到去创作音乐呢?

中国人一般不会觉得教育与信仰有很大的关联,仿佛教育是外力作用于人身上的一件不相干的事,所以才有把灌输、强迫视作当然的所谓教育与学习。大江健三郎并没有强调他的信仰,他在谈“我的学习方法”时,说到苏格拉底、柏拉图的教育方式,他认为书和读者之间有一种“击中”的关系,亦即被“想起”,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唤醒”。

大江健三郎之所以不惮烦难说到柏拉图,是因为柏拉图认为人的灵魂是不朽的,一个人的知识在他成为人之前就具备了,教育只是使知识从内部成长,此种成长过程通常视作被提醒、回忆的过程。唤醒与回忆,除了师长外,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大江健三郎就是通过自己勤查字典和做分类卡片,从十岁开始至今,来完成自己的“唤醒”与“击中”的,如此学习方法贯穿他的一生。这种生长方式与自我教育,使得其学习能力处于常备常新的状态。

大江健三郎之所以非常赞同柏拉图的教育,重在灵魂上的唤醒与回忆,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听祖母说每个人都有一棵自己的树。祖母说在我们山村里,每个人都有一棵“自己的树”。这树在高岗,人的灵魂从“自己的树”的树根里出来,下到人们所住的平坝上,进入刚出生的婴儿身体里,死的时候又重新回到那棵“自己的树”去,因此人不能忘那棵“自己的树”。

其实这就是强调人要有所敬畏,记住自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既有父母特别是母亲无条件的接纳,又有祖母的拥有一棵“自己的树”之教导,使得大江健三郎不仅能按自己的兴趣爱好——十五岁时就立志要当作家——过多彩的生活,而且还与他夫人一起建构了一个于孩子们来说,美好的原生家庭。《在自己的树下》一书里,大江夫人所绘的画,充满意趣又贴合主题,让人可以反复流连而忘倦。

大江健三郎说他一直没有勇气和能力为年轻人特别是孩子们写书,但想起夏目漱石的小说《心》里的一句话,却给他无尽的启示:“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之际,倘若能在你胸中孕育新的生命,我当无憾。”因此他《在自己的树下》一书出版后,又有与此相关的《康复的家庭》和《宽松的纽带》出版。

如果大江健三郎不下决心为读者写下这些心得,我们怎么可能了解文学之外的他,是如何经营自己家庭的呢?其原生家庭为何造就了他的今天,就会消失于天壤间。这对一生都必须要学习如何做父母的人类来说,是个多么大的损失啊。

(大江健三郎,日本当代著名存在主义作家。出生于日本四国偏僻的山村,在东京大学修读法国文学,1957年正式踏上文坛时便赢得了“学生作家”、“川端康成第二”等赞语。)

(大江健三郎《在自己的树下》,大江由佳里插图,竺家荣译,漓江出版社2008年10月版)

(版权声明:本文系腾讯《大家》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责任编辑:代金凤)

阅读(0) 评论 144

精华评论

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