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世宏,台湾中正大学传播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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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陌生人”

—— 向一代宗师霍尔致敬

罗世宏 2014年2月11日 16:04

昨日(2月10日),惊闻英国的文化理论大师与社会运动倡议行动家史都华霍尔(Stuart Hall)溘然辞世,享年82岁。他结束了璀璨传奇的一生,同时开启了一个“新时代”(New Times,借用霍尔扮演要角的一场英国新左翼思想文化运动的用语)。

霍尔生前是全世界媒体传播和文化研究领域共同认可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大家,更是诸多社会社运倡议行动的巨人。

1932年出生在当时仍属英国殖民地牙买加的霍尔,1951年以优异成绩获得罗德奖学金,负笈英国就读牛津大学。1964年接受作家兼学者的霍加特(Richard Hoggart)的邀请,任职于伯明翰大学甫成立的当代文化研究中心,并于1972年真除为该中心的主任。文化研究在当时并不显眼,但在霍尔的领导下,半世纪后的今天已在全球各地开枝散叶,成为人文历史与社会科学交汇点上最具活力的学术领域,开展了同时关注社会底层、性别、青少年文化、族群与国族身份认同、流行文化与媒体再现的学术新疆域。

他从未以传统学术人自居,也不热衷追求学术评价体系提供的酬赏,而更乐于作为一个有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的公共知识分子。大学于他,(只)是一个基地,是让他在教学中获得乐趣,并与各路师友合作共同介入公共论辩的基地。

在殖民地接受的是正统的英语教育,所以初到英国的霍尔对斯土的一切并不陌生,但他从一开始又同时感到格格不入,终其一生,以一介生活和工作在英国的黑人自居,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英国的他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在牛津求学期间,他开始了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想象和追求,一个尊重和珍视人类各种差异的世界。当时,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和周遭的牛津同学们之间的不同,后者大多是从贵族公学毕业的贵族或富家子弟。

面对英国社会几波排斥移民的社会争议,他曾说自己当年来到英国是为了留学,从未想过学成后会留在英国生活和工作,后来成为移民更是始料未及的发展。而留在英国越久,他的黑人意识和身份认同感则越发强烈,对英国主流社会对待移民弱势群体的方式感到不满,主张对当今英国社会现状的诠释不能缺少黑人及移民弱势群体的观点,否则英国即不成为英国。

牛津求学期间,他团结了当地的移民弱势群体,公开倡议移民应得到公平待遇的公民权利。1956年发生的两件大事,一是英法联军入侵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危机,一是苏联挥军镇压匈牙利的民主革命,更触发了霍尔产生更独立和批判的政治自觉,走向“新左翼”的思想路径。

嗣后,霍尔放弃撰写以亨利詹姆斯为主题的博士论文,从牛津移居伦敦,积极参与了当时倡议解除核武的示威抗议,并且参与共同创办了《新左翼评论》(New Left Review)。白天他在黑人聚居的布里斯顿区担任代课教师,晚间则在位于苏活区的《新左翼评论》杂志社处理编务。参与这份杂志的成员相濡以沫,成员包括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爱德华汤普森(E.P. Thompson),也包括去年底去世的知名小说家多丽丝莱辛,左批在各地实际表现出极权性格的共产主义,右批多行不义的英美帝国主义。这份杂志历久不衰,至今仍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左翼、进步知识分子的旗舰刊物。

在伦敦的布里斯顿区和苏活区两地游走,比在牛津那种浓重的学究和贵族气息更令霍尔感到如鱼得水。布里斯顿区那种活跃和多样的黑人庶民生活文化,以及苏活区市井常民的自由氛围,让他得以亲近许多艺术创作者、策展人和社会运动倡议者,也让它得以贴近原本在英国主流社会排斥或边缘化的底层群体和文化。他后来能够在伯明翰大学开创文化研究的理论和实践,重视底层边缘群体及其真实生活经验和文化的价值,可以说是得益这段期间的生活经历。

1968年前后,霍尔和两位新左翼健将威廉斯和汤普森联名起草了厚达200多页的《五月天宣言》(May Day Manifesto 1967-68),对麻木不仁的资本主义现状提出猛烈批判,尤其对于当时虽是劳工党政府执政、却对劳工阶层的苦痛无动于衷的吊诡情状,感到不满与愤怒。他们一针见血地指出,劳工党辜负甚至背叛了它对选民的承诺,执政后反而受制于当代的“新资本主义”,汲汲于为管理主义和金融资本的权(与利)服务,却将普通民众的就业、医疗和教育需求放在次要的地位。此一宣言当时获得了70位作家、学者和社会运动倡议家的签名联署,至今仍是具有现实意义的重要历史文献。去年五月,适逢发表45周年之际,这份宣言在英国重新公开出版,并通过网络自由传布分享(注1)。

此后,霍尔很少在英国的公共生活和辩论中缺席。1979年,他离开了任教15年之久的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转赴开放大学(Open University)任教,刚好遇到撒切尔夫人的保守党政府上台,从而展开了他对于“撒切尔主义”和他称作“威权民粹主义”(authoritarian populism)的批判,并预言撒切尔主义将比撒切尔夫人存活得更久。证诸1997年劳工党以“新工党”名义和姿态重新执政后,紧紧影随着撒切尔夫人的财经与社会政策,同样不把普通民众的民生迫切需求放在执政方针的首位,霍尔确实是一语中的。

以新左翼自居的霍尔,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从来都不是盲目的。马克思主义于他,一开始是用来对抗苏联入侵镇压匈牙利民主革命的思想武器,后来则是策略性地用来为底层和边缘群体发声的行动武器。他反对老左翼教条主义的态度十分决绝,用他的话来说,他所认可的马克思主义是“没有保证的马克思主义”(Marxism without guarantees),强调理论的开放性,反对封闭的、自我生成的决定论,而应该在实践和反思中不断辩证和修正,敢于超前时代去想象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并超越任何主义与现实之间名实不副的鸿沟,回归马克思主义追求美好价值的初衷,是他始终不懈坚持的社会改革方案。就在去年,即使已入风烛残年,霍尔强忍长年饱受洗肾和换肾之苦,与一群进步学者公开共同发表一份名为《在新自由主义之后:基尔本宣言》的社会运动倡议书(注2),希望为饱受新资本主义危机的世界寻找新出路。霍尔老矣,对这个他深爱的世界仍然充满念想,而这位一代宗师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的思想和关怀必将启发一代又一代的青年,继续走上追求社会改革的道路。

在媒体传播和文化研究的领域,霍尔也是一位多产而富有原创性的学者。除了提出“制码-译码”此一影响广泛的传播模式,为原本毫无生气的主流传播研究领域注入活水之外,他也引进并扩大了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霸权理论概念,另在批判媒体妖魔化所谓“社会偏差”人群和现象的研究,后殖民主义以及视觉文化/艺术的研究上,也有难以估量的巨大贡献和影响力。

2000年前后,霍尔曾受聘担任伦敦政经学院百年讲座教席,为跨领域的研究生主持一系列为期半年的公开课,我当时曾有幸聆听其中数场讲座。当时的他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出入课室时必须拄着一根拐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说自己从来不放弃社会批判的原因是他始终对这个世界仍怀抱着美好的想望。他还说,他有时也不免对某些学术理论的时髦趋势或是同在左翼思想阵营的同志发出异议之声,其实这是故意的,也是策略性的。他用了一个相当形象的比喻:同在一船上的我们若全部都一股脑地坐在右舷或左舷,这船迟早要翻覆,所以他必须唱反调。当时听霍尔此番言辞,觉得他颇有“予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的风范。

经过了一甲子的岁月,心存抗拒的霍尔最终还是从大英帝国殖民地的子民,变成了英国的公民。但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的政治和社会想象里,当今的英国并不是他理想和梦想中的祖国。英国于他,以及他于英国,永远是熟悉的陌生人。

注1:下载网址是:http://www.lwbooks.co.uk/ebooks/mayday.pdf

注2:文章阅读网址http://www.lwbooks.co.uk/journals/soundings/pdfs/manifestoframingstatement.pdf

(责任编辑:代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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