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青年作家。七岁开始写作,九岁写成散文集《打开天窗》(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此书被湖南省教委定为素质教育推荐读本并改编为漫画书,现已出版作品9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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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只对我个人有意义

蒋方舟 2013年12月9日 14:26

一、如何认识真实的自己

对我来说,如何认识到真实的自己——现在能做的是每天工作完之后就回家写日记。可能写1个小时到2个小时的日记。在日记里面,我洗去身上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标签、所有工作和生活所留下来的印记,以及在公开场合讲的那些话。我把这些都洗去,慢慢回到自己最真实的状态。在日记里面与自己坦诚的相对,面对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和对未来的恐慌。

但这也有很多阻碍,完全真实的状态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是被这件事情绑架,就是被那件事情绑架。只不过是轻重不同而已。所谓我的天性被完整地保存下来,是不现实的。

二、成长从来就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反抗使自己不能成为自己的东西,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原来觉得这是一个内心活动——我可以从事其它事情,可以去做职场小将,做主持人,但我内心仍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后来我发现,这其实是不太可能的。行动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我在各种花天酒地当中仍然保持清醒,或者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那是不可能的。你选择的生活方式,其实就是生活。

我特别喜欢赫尔曼·黑塞,他是《在轮下》的作者,赫尔曼·黑塞说过一句话,“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走向成为自己的道路”——每个人都走在成为自己的道路上,有些人清晰一些,有些人模糊一些。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

可能在我们的成长过程,甚至生长过程中,有太多的事让我们变得不那么像自己。比如说,从幼儿园开始,我们为什么要“丢手绢”,为什么要抓“坏人”,抓“间谍”,然后到小学,为什么要跟其他人去竞争,考第一。直到高中、大学,甚至毕业之后。所以我觉得有太多事情让我们变得不像自己,或者是不能成为自己。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大多数人是心存抗拒——觉得要去抗拒这种桎梏和被改变。到最后,你渐渐也忘记了最真实的自己或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成长从来就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很多人觉得我又长了一岁,我又吹了一次生日蜡烛,我结婚了,我生孩子,我就必然成长。我觉得不是。成长是一个你需要不断努力和外界抗争才能达到的一件事。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最大的敌人就是那些让我们不像自己和不能成为自己的东西。所以当时出书的时候,封面上也有一句话——记录本身,就是反抗。

三、抵抗的最好方式是坚持

我觉得有很多方式去抵抗敌人,最简单的就是不要去改变。或者了解这个敌人是怎么跟我们做抗争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它一点点改变你的生活细节,从原来最早用笔写,用电脑写,到后来就在网上写,直到写成了140字。

所有的变化其实都是一点一点达到的。米兰·昆德拉有一句话说,“你以为改变是像高楼大厦坍塌那样悲壮吗?其实根本不是。”

我觉得他说得对,那些改变我们的细节从来都是一点一点的积累。

在这个时代你要坚持某种生活方式,是需要很大代价的。小的代价是弄坏了几件衣服,大的代价可能是被整个世界所遗弃。我觉得更大点的代价是坚持写作或者坚持某种古老方式写作——大家看待它就像看待一个弱势群体,甚至用做慈善的态度来帮助它。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

怎么样能够去抵抗某种东西,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要坚持某种小的生活习惯,不遗漏每个细节。你不被它所改变。因为我是一个写作的人,所以我只能从写作经历来说。有些人会说,你即使这样,可能也写不出好东西来。即使你维持这些生活方式,比如手写啊,每天看书啊,不怎么上网,也不怎么看电视,你可能还是不会写出好作品,但我想,若不这样坚持的话,肯定写不出好作品。

四、“可能除了写作,啥都干不好”

其实挺难设想“如果不写作会干什么”。我第一本书里面——大概7岁写的文章里就写我未来要干什么:我要做一个芭蕾舞演员。我要当一个科学家。我要当一个女演员。

当时很虚荣,想的全是当女演员。设想很多。上了大学之后,也想重新开始,读清华相当于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当时觉得人生还有挺多其它选择的,就想做一个清华好学生,顺利的毕业,再重新选择。其实是把人生当作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到后来发现大学四年到现在毕业一年,已经是一个不断在试错和删除的过程。我也尝试过写那种李承鹏或者韩寒式的战斗檄文,后来发现自己不适合。我也做过主持人,后来发现自己不享受那样的状态,或者每次公众表达之后,自我厌恶。我也写过剧本,基本上还是跟写作相关。我也有享受做一个编辑,但觉得这些都不适合自己。可能真正适合的还是写作。

所以写作对于我来说是一件越来越骑虎难下的事。原来还觉得不写作可以干很多其它的事情,到后来发现你的能力,你的成就感,你的喜悦,其实都集中在写作上,很难剥离出来。所以现在越来越觉得可能除了写作,啥都干不好。而且,现在越来越恐慌。以后如果有了孩子,或者结婚,我没有那么多专注的或是一个人的时间去写作怎么办?

写作不只是一个工作,它同样也是一个生活状态。每天可能在看书的时候也在构思,或是你走在人群当中的时候,你也是在观察他们。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也在观察坐在你对面跟你聊天的人。把每个人都当作一个写作的素材和对象。所以它对我的生活状态也是一个很大的改变。我就特别害怕以后结婚生子了,生活状态忽然变成一个正常的状态,我该怎么应付。其实现在对我来说还是挺恐惧的一件事。

我觉得写作是一种大于生活的事。或者它覆盖了生活,甚至超越了本能,就像《卡夫卡日记》里面有特别著名的一句话,大意是——你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一只手挡着袭击而来的重物,另一只手去记录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五、写作的意义

一般来回答写作意义的话,可能大家都会从两个角度来谈:一个是对于自己的意义,一个是对于他人的意义。但是可能对我来说就只有对自己的意义,而没有对他人的意义。我从来不会想说影响多少人,或者去改变什么现状,或者去造成多大的社会事件。可能对我来说,写作的意义就永远是个人的。

它最早的意义是把我从一种平庸的状态当中解救出来,一种跟大家都不一样的状态中去解救出来。我相信自己原来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是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

最初写作对我的意义更为虚荣一些,而且从现实生活中去抽离开,发现它确实对我的现实生活有改变。从初中,到高中,到清华,到现在工作。如果我不写作的话,可能现在还待在湖北那个城市。所以对我来说,原来的层面是现实意义,但现在的意义,就真的除了写作,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可以干什么,喜欢干什么。我都不知道。

因此,对于我来说,它的意义是全部吧,不仅构成生活,构成思维世界,也构成未来,构成过去,构成现在,就是每一刻的全部。可能这就是写作对我来说的意义。

另外,写作就是一个不考虑其它因素的东西。如果你考虑这个东西不卖钱——写作本来就是不卖钱的。如果你足够年轻,不是70、80岁的话,你用5、6年,甚至10年时间去写作,其实也不是一件太漫长的事——比起其它的行业,也算还好。如果这个事情对你足够重要的话。

现在正写的就是我最想写的是小说。每次有写作冲动的时候,就特别兴奋,因为这个东西很难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一直放着没有写的东西,哪怕是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也想把它赶紧记下来,因为那种写作冲动是特别容易过去的。

六、写作的未来

关于写作的未来,我觉得说起这个话来,挺好笑的。因为你一边在强调要维持一个更古老的更传统的写作方式,甚至是回归到一种传统的写作方式的时候,你就是在讲述这个行业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多么夕阳和弱势的行业。你一边在讲不希望大家以做慈善的态度来看待你,但你越这样讲,大家就越觉得应该用做慈善的态度去支持你。

所以,我不想太悲壮的去讲写作的未来,因为做一件正确的事和做这件事情应该有的样子本来就不应该是一件悲壮的事。何况写作的意义和未来的意义也不是去讲给他人听的,或是告诉社会,我们还有这样一群写作者,我们怎么含辛茹苦,我们怎么不随波逐流。未来的写作和当下的写作都应该写作者自己考虑要写出的作品。

七、未来的作品

关于未来的作品,我自己是挺悲观的。因为到我这一代,还看过一些好作品。比如刚刚我说过的赫尔曼·黑塞,或托马斯曼,甚至看过托尔斯泰等等,虽然自己达不到他们的水准,但是知道好的作品的标准是在哪里。我觉得比我更年轻的写作者可能认为最高的标准就是在微博上写作的流行作家,或者说郭敬明、韩寒——他们觉得最好的标准就在这些地方。

所以我担心的是他们连好作品长什么样子可能都不知道。对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写作,我还是稍微有一点点信心,因为见过好作品,同时也没有像上一代人那样有那么大的历史包袱。但对于更下一代,他们对知识的获取来源于网络,我对于他们的创作出的作品会悲观一些。

(编者注:本文根据腾讯《大家》周年庆视频拍摄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责任编辑:曾子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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