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镭,广州媒体人,专栏作家。著有《现代聊斋Ⅰ-Ⅳ》、《造文字的反:一个草民的造字运动》及长篇小说《破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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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前留名的神人孙悟空

—— 西游解毒·天上人间十大酷刑(三)

余少镭 2014年1月7日 22:41

上文谈及水刑,其过程固然很折磨人,但因没有受刑人的惨叫,观赏性略差,所以镇慑作用也就打了个折扣。十八层地狱中,水刑不被青睐,火海、油锅等灼烧类酷刑,则大行其道。

关于疼痛程度的分级,世界卫生组织跟中国的分级标准、级数各有不同。世卫将疼痛分为Ⅳ度,中国则更详细一点,分为十级(一说为十二级)。但不管怎么分,火烧所引起的疼痛,都是最高一级。这就可以理解,中世纪的宗教迫害和臭名昭著的猎巫运动为什么那么偏爱火刑了。

专家说,灼烧之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更不可能由大脑(或所谓的意志)去控制神经,不产生叫喊、扭动等自然反应。生活经验则告诉我们,就算被一个烟头烫到,零点几秒的时间,我们都会大喊一声,疼痛难忍。所以,对于迷恋酷刑的统治者或执法者来说,火刑的过程具备高观赏性,也能带来高效的惩示作用。

但是,也有人不受这常识的限制。历史上,被火烧而能默默忍受的,有两个人最出名,一个是革命烈士邱少云,一个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邱少云,中国大陆就算没上完小学的人都知道他。据小学语文教科书所载,1952年10月12日,朝鲜战场上,邱少云随连队执行潜伏任务,遭遇美军使用燃烧弹,“一团烈火把他整个身子包住了”。然后呢,“为了整个班,为了整个潜伏部队,为了这次战斗的胜利,邱少云像千斤巨石一般,趴在火堆里一动也不动。烈火在他身上烧了半个多钟头才渐渐地熄灭。这位伟大的战士,直到最后一息,也没挪动一寸地方,没发出一声呻吟”。各位观众,您没看错,是“半个多钟头”,他愣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瞧瞧,知道啥叫“钢铁战士”了吧?

(新版《西游记》剧照。)

邱少云的事迹,虽然受到越来越多人从常识出发的质疑,但官方依然没将这篇课文“挪动一寸地方”,更“没发出一声呻吟”,《我的战友邱少云》依然是人教版五年级小学语文的重点课文。如果我没记错,里面描写邱怎么被火烧死的两段,还是要求学生背诵的。也就是说,官方现在还是要让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相信,活人是可以在烈火中被焚烧半个多小时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这样的思想教育,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好了,闲话休提,我们来看看,《西游记》中的火刑,又有什么说道。

No.7火刑

受刑者:孙悟空

【文火煨烧】

孙悟空被执行火刑,据考证,是在西元8年左右。当时他被二郎真君、太上老君、哮天神犬合力抓住,首先,玉皇大大还没想到烧他,只是“传旨,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众,押至斩妖台,将这厮碎剁其尸”。

这句话,透露出两个信息:一、如果说天庭有法律的话,玉皇大大的话就是法律。拿住了孙悟空,也不公开或秘密审判,连个“妄图颠覆天庭罪”也懒得安,“即命”将其碎尸万段。二、天庭上,早就有斩妖台了。有斩妖台,就说明早有反对派。从孙悟空的遭遇,我们可以得知,天庭对于反对派采取的是“棍棒加胡萝卜”政策,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你若NB,先给你编制;不服,再将你剿灭。斩妖台上,不知多少草根妖怪的头颅滚滚。

天上人间的统治者,其实都一样,对酷刑的迷恋程度,与其带来的恐惧感是成正比的。从玉皇大大坐上宝座那一刻起,他就提心吊胆,不知哪天就冒出一个妖怪来反他。而我们知道,孙悟空之前,至少有哪吒、二郎神、青狮等都反过天庭,虽然他们不一定都想着“彼可取而代之”,毕竟也是对天庭体制的挑战,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斩妖台及台下降妖柱的存在,就成了必不可少的镇慑象征。

一开始,玉皇大大并没有立刻使用火刑,而是用常规死刑:碎剁其尸(本系列之所以没将它列为酷刑,是因为从字面上理解,“碎剁其尸”应该是斩首之后再碎尸万段,不符合酷刑的定义。如果玉皇大大说“将这厮零刀碎剐”,那就是酷刑了)。

不料,常规的“刀砍斧剁,枪刺剑刳”,却“莫想伤及其身”,这才动用“雷打火烧”的酷刑。“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放火煨烧,亦不能烧着。又着雷部众神,以雷屑钉打,越发不能伤损一毫”。

诸位,执刑的“南斗星”,其实不是一位神仙,而是“南斗六星君”的总称。南斗六星君是道教中司命主寿的六位星君,名字分别是司命、司禄、延寿、益算、度厄、上生,相当于计生委。那么,这六位听起来都是老好人的星君,怎么成了穷凶极恶的火刑执刑人,且能号令火部、雷部众神呢?极有可能,五行上南方属火,所以火部雷部归南斗六星管;另,“司命主寿”是南斗六星的职责,孙悟空却在闹地府时将生死簿随心篡改,这岂不是赤裸裸挑战六星的权威?如今有机会报仇雪恨,岂能不把孙悟空往死里整?

所以,南斗星的施刑手段,是“放火煨烧”。何谓“煨”?本义指盆中之火,后引申为将食物埋入炭灰至熟;现在比较通用的意义,是指用文火慢慢地煮。古往今来,火刑有三个等级:第一级,绞死后再火烧,此乃最仁慈的火刑,宗教迫害时期,一般用在死前能忏悔的异教徒身上;第二级,烈火焚烧,甚至在身上浇上油料,以让受刑者速死,这也算是相对“仁慈”的;第三级,最残忍的,就是文火煨烧了,目的是延长烧死过程,加剧受刑人的痛苦。其惨酷程度,只要听过“请君入瓮”这个成语故事的人,应该都能够想象出来。

可见,论手段之残忍,还数南斗六星计生委。

【炉火锻炼】

公元前580年,僭主法拉里斯统治的古西西里城邦国家阿克拉格斯,出现了一种著名的刑具:铜牛。“铜牛”跟真牛一样大小,青铜铸成,牛身中空,一侧有一活动板门,用来把人塞进牛腹。人被塞进去后,侧门关上,在底下烧起大火,把牛身烧得通红。受刑者的惨叫声和哭喊声在牛身里产生共鸣,再从铜牛的嘴巴和鼻孔传出,就像一只愤怒的公牛在吼叫。

《西游记》里,也有一个类似“铜牛”的刑具,那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相比于南斗星君的放火煨烧,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对孙悟空才是真正的考验。

太上老君即老子,原是道教的创始人,也称道德天尊。不知什么原因,老子竟沦落到给玉皇大大当孙子的地步,尽职尽责地为皇家生产特供营养补品——仙丹。不成想,大量的皇家特供补品,竟被孙悟空偷吃一空,损失惨重。

这么一来,就算玉皇大大就算不怀疑你故意资敌,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也就一句话的事。所以,太上老君在捉拿孙悟空时,表现特别卖力:先是在孙与二郎神大战时,趁孙不备放暗器——用金钢琢打中了孙的天灵盖,导致孙失手被擒。接着,在南斗星君火烧雷击都奈何不了孙悟空时,他主动跳出来向玉皇大大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锻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锻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西游记》第七回)

在炼丹术士太上老君眼里,所有的生灵,都不过是可以炼丹的原材料。而且,他也懂得物质不灭、能量不灭的道理——能通过还原反应,将被孙悟空吃下的仙丹重新提炼出来。所以,他的奏议,将仙丹炼回来才是主要目的,酷刑还在其次。

玉皇大大准奏之后,“那老君到兜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炉中,命看炉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将火扇起锻炼”。这一炼,炼了多久?七七四十九天。这已创下天上人间酷刑史上施刑时间最长的纪录。

至于孙悟空为何能在八卦炉中安然无恙且炼出火眼金睛,书中按八卦原理进行了“科学”解释,听起来很玄,其实,常去蒸桑拿的朋友都知道,干蒸房里,酷热难当时,只要你移形换位爬高猫低,便总能找到温度相对较低的角落——无他,热的传导对流辐射规律所致也。

斯大林在《悼列宁》一文中有一句著名的话:“我们共产党人是具有特种性格的人,我们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邱少云据说是钢铁战士,孙悟空虽然不是共产党人,却是真真切切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天然石猴,所以,这两位,烈火都奈何不了他们,真是天上人间不世出的神人。

想通这一茬,也就能想通,孙悟空为什么备受主流追捧了。

(责任编辑:王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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