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镭,广州媒体人,专栏作家。著有《现代聊斋Ⅰ-Ⅳ》、《造文字的反:一个草民的造字运动》及长篇小说《破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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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剥孙悟空的皮(一)

—— 西游解毒

余少镭 2013年8月22日 16:12

“《西游》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这话是不是很耳熟?没错,这是毛泽东1974年评《水浒》的名言,只不过把《水浒》改为《西游》罢了。毛泽东将宋江定为“投降派”,说他“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甚至还穿越几百年搞“修正主义”。当然了,毛泽东这么评《水浒》,也不是原创——鲁迅在《三闲集·流氓的变迁》中早就说过:“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

毛(泽东)、周(树人)批宋江革命不彻底,但宋江毕竟曾经是体制内公务员,上梁山造反实出无奈,甚至带有被迫的性质,最后的受招安,也是大势所趋。用毛(泽东)、周(树人)的革命标准去衡量,《西游》的主角孙悟空,才是彻头彻尾的投降派。

取经团队人员构成中,唐僧是奉皇命踏上西行之路的,他的真正身份,是如来第二大弟子,因言获罪下放到人间挂职以备重用;而保护他的四位徒众之中,八戒、沙僧、白龙马,都曾经是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犯错误后被逐出体制外,保护唐僧取经,是西天和他们达成的回归体制内的条件。

只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是绝对的草根出身,也曾在天上闹革命,本应是最彻底的造反者才对。不料,他被如来拿住并压在五行山下之后,痛定思痛,知道他根本斗不过庞大的佛家机器,投降才有活路。于是,当观音领佛旨赴东土经五行山时,他求观音放他出来,这时,“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第八回)

知悔了、投降了的孙悟空,在西行路上碰到跟他一样草根出身的妖怪时,是最凶残的,动不动就一棒打成肉酱。而对那些有背景的体制内宠物,他则听从其主人的招呼,根本不管它们犯下多令人发指的罪恶,一律放它们归天。

“终于是奴才。”鲁迅评宋江的话,套在孙悟空身上,更合适。

如此奴才,却一直被主流学界吹捧为英雄;革命话语系统里,他硬被加上“造反精神”“革命精神”“英雄主义”等光环,差点就再搞一个“学悟空日”了。毛泽东也对他大加赞赏,虽没题辞“向悟空同志学习”,却惺惺相惜地写下“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这样的诗句,全然忘了,西行路上“孙大圣”对大部分的“妖雾”都是无能为力的。他再怎么“奋起千钧棒”,也就打死几个低层级妖怪而已。

接下来我们就来剥剥孙悟空的皮,看看他“皮袍下的小”到底还有多少。

(资料图:1986年版《西游记》孙悟空剧照。编辑配图,图片来自网络。)

一评孙悟空:信仰紊乱

不管怎么评《西游》,有一点是绕不开的——这是一部描写宗教战争的小说。佛道两家为争夺早被儒家一统天下的东土大唐,合纵连横,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在此背景下,第一主角孙悟空的宗教信仰问题,便是三教此消彼长的一个映射。

由石卵孕育出来的石猴,本来应该像一张白纸没什么信仰的,但他不是。我们看第一回,当他第一个跳入瀑布泉中,发现可供群猴居住的洞天福地之后,猴子们一个个只顾着“抢盆夺碗,占灶争床”,这时,石猴忍不住了,“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这情节大家都熟,只是没多少人注意到,一只山中石猴,怎么就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来?我要说,恰恰是这句话,暴露了他是个天生的儒家子弟。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出自《论语·为政第二》,原文是:“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信,是儒家修身“五常”(仁义礼智信)之一,孔子的意思,人失去了诚信,就像车没有了车辕和横木衔接的活销,寸步难行。石猴以此来提醒其他猴子,要守信用,拜他为王。

石猴此话一出,“众猴听说,即拱伏无状,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此“千岁大王”,又是儒家的玩意儿——天子称“万岁”,分封诸王只能称“千岁”。明朝大太监魏忠贤、太平天国的东王杨秀清,皆权倾朝野,也只敢称“九千岁”,不敢僭越称“万岁”。

称王之后,“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注意这个“分派了君臣佐使”,也是儒家“君君臣臣”那一套。

石猴脱口而出就是《论语》,生下来就懂“三纲五常”,这些都足以证明,他天生就是一个儒家信徒。

可这个儒家信徒,偏偏粉的是道家那一套。当他为了学长生不老术,听从通背猿猴的话离开花果山寻仙访道,到了灵台方寸山时,一听到樵夫唱歌,歌中有“静坐讲《黄庭》”,他立马就说:“《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黄庭》,即道教《黄庭经》,该经为上清派重要经典,全真教功课之一。这只能说明,石猴在寻仙访道的八九年时间里,关注的全是道家学说,否则,他怎么可能一听歌词中有《黄庭》二字,即知道是“道德真言”?

孙悟空的师父菩提祖师,是一个神秘人物。很多人为他到底是佛是道吵得不可开交,“菩提”一名属佛,但其本人及手下仙童打扮,却全是道家装束。他的讲义,则什么都有,“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他想教给孙悟空的“术门之道”“动门之道”全是道家功夫;而“流门之道”,则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只有“静门之道”,才是佛家参禅打坐的功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斜月三星洞”就像黄埔军校,什么意识形态都有。所以,说孙悟空拜菩提为师即入佛门,是不合事实的。

被太白金星宣召上天,当上“弼马温”之后,孙悟空算是正式加入了道教一派。但他跟道派的蜜月期很短,在天宫发动政变未遂之后,被如来镇住,见识了佛家法力的可怕,五百年痛定思痛,为了重见天日,终于皈依佛教。

第十六回《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写孙悟空跟唐僧正式踏上取经路没多久,走到观音院,进了山门,唐僧诚心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钟”,“祝拜已比,那和尚住了鼓,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这时有和尚问他怎么撞这么久,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这虽是玩笑话,也透露出孙悟空的潜意识,并不是真心皈依,只是迫于无奈罢了。

孙悟空弃道归佛,在书中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很多时候,在利益驱动下,佛道总是联手对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毕竟,以曾经的道教身份成为佛教徒,还是会遭人诟病的。

第二十六回《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孙悟空毁坏了五庄观的人参果树,无奈到蓬莱仙境求仙翁活树。碰到老寿星时,寿星第一句话就是:“我闻大圣弃道从释,脱性命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遂日奔波山路,那些儿得闲,却来耍子?”寿星还算厚道老头,话没说绝,但言语之中,不乏揶揄之意。也可以看出,这位号称敢“大闹天宫”的愤青,为了“脱性命”而“弃道从释”,已成为仙道之间的笑话了。

综上所述,从孙悟空的信仰史来看,说他是“儒教叛徒,道教弃儿,佛教鹰犬”当不为过。为利益而信仰者,其信仰随时可以动摇,这是天上人间的铁律。所以,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中央编译局前局长衣俊卿,这位研究马列主义的专家,为何会跟情妇躺在床上探讨到底是五台山还是普陀山拜佛更灵了。

且看下文《我来剥孙悟空的皮(二):权欲熏心》。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余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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