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独立作家。代表作品长篇小说《实习记者》《看不见的河流》、随笔集《说我爱你》《结庐记》《纸锋》等。先后在《南方都市报》《南都周刊》《21世纪经济报道》《东方早报》等多家媒体开设专栏。小说多发于《信睿》《山花》《芙蓉》《长江文艺》等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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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水下冰山

—— 2012年我的阅读总结

西门媚 2013年2月18日 17:10

年度的读书单整理出来时,发现这个单子比往年长一些,四十六、七本。大约多十来本。

上半年,我在报纸上开了一个叫做“水下冰山”的专栏,在这个专栏里,我想介绍被人忽视的好书,或者好书里不易被人注意到的内容。开始起意写这个专栏,是因为一年多的系列阅读。

有了kindle后,很多以前想看而不得的书终于找到了,于是针对同一主题,看了不少好书。自2011年读到《布拉格之春》、《布拉格精神》等书之后,对国人在特定时期的状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2012年,顺着一条线,读了《甲骨文》、《一滴泪》、《上海生死劫》、《我们仨》,加上之前读过的《寻找家园》等等,读到了一个复杂的世界,触到了一个个不同的灵魂。

巫宁坤的《一滴泪》是一部很少人注意的回忆录,在豆瓣网上甚至找不到它的条目。但内容却那样扎实。这位1949年怀着一腔热情回国的翻译家,在随后的几十年中,失去教职、打成反革命、劳改、进监狱、进牛棚……甚至差点饿死在狱中。巫宁坤在这本书里,以极冷静克制的笔调回忆这一切,在这二、三十年的苦难生涯中,巫宁坤同时还一直是个观察者,观察他人在这个乱世中的各种表现,在一切平静之后,巫宁坤怀着一种冷静和超脱把这些写下来,他说:“我归来,我受难,我幸存”,他把对苦难的观察变成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巫宁坤对人性研究如有宗教情怀,相比这种超脱凡尘,《上海生死劫》的作者郑念更容易被普通人理解。她作为一个知识女性,无端被诬入狱,女儿又莫名死去。能让她在六年的苦狱中活下来的,是想见到女儿的愿望,出狱之后发现女儿枉死,为女儿复仇,及逃离这个世界的想法支撑她,终于让她神奇地奔向彼岸。她的顽强精神不亚于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的主人公。

从《我们仨》中,能读到同样经历那个时代,却有完全不一样的命运的钱钟书、杨绛夫妇。这本书只有三人小世界的安宁温馨,全无大时代的风浪。对照其它书籍的阅读,其实不难明白这背后的个人选择。

《甲骨文》跟那几本不一样,它不是个人史,是美国作家何伟以寻找陈梦家夫妇为线索,记叙他几年在中国的所见所思,从眼前的抗拆迁钉子户、秀水街做生意的新疆人、毕业后离乡谋生的四川学生……层次丰富、峰回路转,展现一个复杂的现实中国,对陈梦家夫妇命运的追索,从一对学人夫妻49年后的悲惨命运,何伟在其中探究中国从上世纪初到现今的道路。

《甲骨文》相当于我前面提到的那几本书的另一个角度,拉长了时间维度来看中国命运。

有趣的是,2012年读到的《两户人家》,对这一脉思考做了很好的补充,仿佛大戏的前传。农学专家董时进的这本自传体小说,写上世纪初的中国农村,从农户如何修房屯田、辛苦耕耘、送子读书,到乡村如何遭遇时代大变,遇匪、遇兵、遇改换朝代,从这其中,能深切地感受到,土地于中国人的意义,也能明白像董时进这种身系乡土专家,看清了什么样的未来,何以在五十年代初离境远走。

这两年,流行一种“虚构”和“非虚构”的图书分类法,这分类完全不科学,但用起来顺手,所以,就顺便用用了。

我2012年的阅读,“非虚构”的分量加大了。上述讲到的都是,另外还有一些直接反映当前现实的。比如《公开——当代成都“同志”空间的形成和变迁》。这本社会学研究著作生动有趣,除了分析成都“同志”空间的发展现状,还同时展现了一个个受排斥的人如何走到一起,为自己争取权利,学习融入社会,改变社会,成为现代公民。这种“弱势人群”比其他人更早地参与社会,从这个意义上,他们已经不再是弱势。2013年开初在广州大道中我们也能看到广州同志团体走到街头,看来,和成都一样,他们比普通人更早一步接受了现代政治的锻炼。

2011年读了崔卫平的《思想的乡愁》,2012年又读了她的《迷人的谎言》,之后,还读到陈映芳的新书《变中之痛》,都是既感性又闪光着理性光辉的女学人之作,充满对现实世界的关心。今年系统的学习当代思想政治概念是从西闪的《思想光谱》上,以前在《南方都市报》专栏上大都读过,但这些文章适宜深度阅读。上半年有学者为乌坎人开列的书单上,这本书就排在前面。到2013年开初,民众关心媒体之声四起,于是又忍不住,再次翻开《思想光谱》,并把其中《何谓公民》一文贴到微博。

除了关照现实的作品,2012年大量阅读的仍是文学作品。但优秀的文学作品必然与现实有许多关联。

我最喜欢的马尔克斯,新近居然还找到了他的两部作品,不是小说,而是纪实类的,但文学味绝不逊于小说。一部是他早年的长篇新闻报道,叫《一个遇难者的故事》,这是他28岁时,还在当一名小记者,采访了一个海难幸存者,揭示出当局的问题。这篇长篇报道出来,洛阳纸贵,却连带报纸被封,他也被迫离开。除了他们坚守了媒体的良知,挖掘事实真相,这作品从写作上来讲,也是绝顶精彩。按报纸连载的方式,他写幸存者海上漂流十日,要写得每一天都不同前一天,甚至得高潮迭起,这多难以想象,但是马尔克斯做到了。年轻的他,靠扎实深入的调查,同时也靠天赋的高超讲述能力,把这个故事讲得精彩纷呈。这让我不得不叹服,在写作上,真有天才这回事,虽然极少,像马尔克斯这样,天生就是讲故事的人。

另一部作品《电影导演历险记》,是他获诺奖以后写就的。1985年,一位智利流亡导演,在一些同道的帮助下,甘冒巨险,潜回充满禁区的祖国,拍摄一部纪录片,把独裁政府控制下的智利展现给全世界。马尔克斯看到这件事不同寻常的意义,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呈现给世界,让读者知道,还有这样一群人,无畏无惧,把真相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这部作品除了现实意义,从文学角度来看,也是极为优秀。从这里也能看到,他的文学成就与他对人类处境的关怀分不开的,他的思考与目光,让他的作品能走向未来。那些模仿他写作手法的人,如果没有这样的情怀,就算著作等身、获奖连连,也永远不能成为伟大的作家。

阅读小说,仍是我的主业,我的快乐。我暗自得意,选了小说创作这一行,读小说就可以读得更理直气壮,说自己是在工作。虽然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因为研究,而是纯粹为了阅读的快乐。

检阅这一年的小说阅读,发现女作家更多地挤进了我的书架。新近读到了多丽丝·莱辛的《祖母》、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早春》、伊莎贝尔·阿连德《幽灵之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道德困境》、安德烈娅·巴雷特《船热》等等,这是其中优秀的,一般的还有好些。

男作家的短篇小说读了不少,读完了《契诃夫短篇小说集》、《毛姆短篇小说集》,前者有深邃人生,后者有点像看旅行纪录片。又重读了部分《海明威短篇小说全集》,这个是常看常新类型。关于国内小说,今年发现了一个以前没听过的名字,王山,可惜听到的时候他刚刚离世。把他写六七十年代的北京混混的三部曲读了一遍,惊讶地发现,原来王朔的小说从他那儿借鉴了不少。查看了他的生平,知道后来著述艰难,甚至得化名外国人,才能出版一本谈中国现实的书。书商要求他续写“天字三部曲”,他发现没法按要求供货,书商后来找枪手代写了一本。他去世的时候才六十岁,能想见最后是多么的寂寞不甘。

对于写作技术的研究,年初读了一本重要的书:《余光中谈翻译》。余光中在这本书中不止是谈翻译,更重要的是,他谈了现代汉语的很多问题,列举写作中的各种语言问题,读这本书,在文字语言上有足够的自觉,是每个汉语写作者应做的功课。

回溯一年的阅读,我发现,对我写作启发最大的,反而是文学之外的书籍。在《甲骨文》这样的作品中,可以发现,这种错综复杂表现现实的结构,恰恰也可以用于文学创作,而且有非常好的效果,细节绵密、意象重叠、多指向,可以呈现无限的可能性。从我在“水下冰山”系列阅读中,国人的选择和命运,也给我很多启发,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写作更多地涉及这些内容。

文学注定寂寞,而身边的世界呼啸前行。在我写这篇总结的时候,正是2013年开初,广州和北京,《南方周末》和《新京报》,两份报纸抵制新闻审查,引发了不少波澜,我整日流连于网页,捕捉新的消息,总结写得非常缓慢。写作就像要在文学和时代两者中寻找一个平衡点,是非常困难的,但我也慢慢明白,尽责,就像马尔克斯那样,为文学负责,也承担一个人应尽之责。也只有如此,才会有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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